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片扇形的清晰区域,黄泥路两侧的松树不断往后退,车灯把暗处照成一片片流动的灰白色。
秦岚没有再说杜大伟的事。
她把车开得极快,过弯时车尾甩得厉害,轮胎碾过水坑,泥浆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陆沉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撑着车门上的把手,身体随着车身轻微晃动,目光直视前方。
窗外的城郊逐渐从荒山变成了低矮的工业区,再往前,路边的路灯多了起来,昏黄的光从挡风玻璃外一片一片地掠过去,照得车内的仪表盘忽明忽暗。
“还有多少时间?”秦岚问。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41:22。
“四十一分钟。”他说。
秦岚没应声,只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引擎的轰鸣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滚过去,把两旁的积水震得发颤。
软件园出现在视线里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极细的水雾在空中飘着。
十几辆警车斜停在园区门口,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把湿漉漉的地面和路边几棵梧桐树照成一明一暗的斑块。
警戒带已经拉起来,黄色的带子在风里轻微晃动,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外围,手电光在人缝里扫来扫去。
秦岚把车停在警戒线外十几米处,没等熄火就推开车门。
陆沉跟着下车,脚踩进路边的积水里,水从鞋帮往上渗了一点,凉意贴着脚背散开。
园区大门里面还有第二道警戒线,几个刑警和法医正在往B栋方向走,步子很急,对讲机的声音从他们腰侧传出来,挤在雨后的空气里,短促而模糊。
秦岚从外套内袋摸出警官证,朝门口值守的民警亮了一下。
那民警看了眼证件,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陆沉,没多问,抬手把警戒带往上抬了抬。
B栋在园区东南侧,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楼高十二层。
陆沉还在楼外十几米处就看到了七楼东南角的异样,一整块落地窗从中间向外凸出,玻璃碎成了细密的网状,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整面玻璃没有脱落,像被人一拳从里往外打上去,又承受不住,只能碎在原地。
玻璃上沿,靠近窗户边缘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顺着玻璃表面往下曳,形成几道粗细不一的垂直线,最后汇聚在下方的铝合金框槽里。
秦岚走在他前面,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楼下那片被水浸湿的草坪,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吱哑的响声。
B栋一楼大厅里站着几个园区的保安,年纪都不小了,脸色灰白,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插进腰间的对讲机,天线歪着,人靠在前台边上,嘴唇在抖。
秦岚没理会他们,直接拐进消防通道。
陆沉跟了上去。
楼道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光线白得发冷,照在灰绿色的墙壁上,像医院走廊。
到了七楼,消防门开着一半,门外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技术员在东南角的办公室门口进进出出,手里的物证袋和相机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秦岚刚迈出消防门,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从警戒线后面转过来,朝她点了点头。
“周队在里面,痕检刚到。”那人说,又看了陆沉一眼。
秦岚没停,径直往最南头那扇门走。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金属味,混着雨后返潮的灰尘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办公室门口的警戒带横在两扇门框之间,秦岚撩起带子钻进去,陆沉跟着,后腰的衣服被带子勾了一下,又弹回去。
东南角的这间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面上除了键盘和鼠标,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内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台式机还在运行,屏幕朝里,上面的画面是一幅缓慢旋转的星空动态图,深蓝色的底,白色的星点从屏幕深处慢慢浮出来,再消失。
电脑旁边搁着一只马克杯,杯壁外有一圈褐色的咖啡渍,杯子里的咖啡还剩一半,表面已经开始发灰。
陆沉的目光只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瞬,就转向了窗户。
玻璃上的碎纹从中间向四周炸开,裂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细小颗粒,是安全玻璃破碎后的残余。
窗口下沿积了一小滩水,已经被踩得有些浑浊。
窗台外面的金属框上有两处明显的刮痕,底漆被蹭掉,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铝合金。
秦岚已经走到窗边,侧着身子查看窗台。
“窗户插销是打开的。”她说,没有回头,“这种推拉窗,打开之后整扇窗能推到一侧,开口宽度有四十三公分。”
她往后退了一步,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草坪上已经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线,几个民警在坠楼点围成一圈,中间的泥地上有一具用白色塑料布盖着的尸体,一侧被雨水打湿,白布贴着身体轮廓,看上去凹下去一块。
“暴雨把很多地面痕迹冲坏了。”秦岚收回目光,“但七楼这个高度,坠落后形成的地面凹陷不难判断。”
陆沉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一下鼠标垫的边缘。
鼠标是普通的办公型号,线缆从桌面的线孔穿下去,接头处有轻微的磨损。
键盘右侧的Ctrl键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硬物从侧面撞过。
他低下头,视线在办公椅周围移动。
然后他停住了。
办公椅的四个轮子压在地砖上,留下几道很淡的灰痕。
左前轮和左后轮的方向一致,都朝窗边,右前轮的方向偏了十几度。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右后轮上。
右后轮的塑料轮缘上粘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油润的,和轮子外圈的灰尘混在一起,颜色并不显眼。
陆沉蹲了下去。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镊子,把头探低,镊子尖在轮缘上轻轻刮了一下,带起一点暗红色的油膜,放在鼻尖下面。
那股气味很轻微,但辨识度极高,是缝纫机油。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年旧案里红裙案裁缝室的证物清单上,标过同一种油的气味特征。
矿物油基底,掺着微量石墨粉,黏度偏低,渗透性极强。
他慢慢站起来,把镊子上的油膜小心地刮进一个透明的小物证袋里,封好口,放进外套内袋。
“椅子没动过。”秦岚从窗边转回来,指了指办公椅,“我刚才看过了,四个轮子的初始位置和窗台的相对距离,不像是被人当踏板用过。但窗台有一米二,廖北辰身高一米七,想从窗口出去,不用凳子根本翻不上去。”
她顿了顿,“除非有人把他抬上去,或者他从别的地方爬过去。但整排窗户都开着,窗户的外沿有一条很窄的装饰檐,宽度不到十公分。”
陆沉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低头看向窗台外沿的水痕。
水痕不均匀,靠左边有一小块区域被蹭过,形状模糊,但能看出有东西从那里往外压过。
他闭上眼睛。
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往眼眶方向涌过去。
犯罪宫殿开始搭建。
办公室的轮廓变得清晰,墙上的漆面、桌面上的咖啡杯、屏幕上的星空图,所有的细节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变得更亮。
空气里还留着那点缝纫机油的气味,像一条暗红色的线索,趴在椅子轮子和窗台之间。
他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分钟,五十分钟,两个小时。
廖北辰应该还活着,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影像在这时出现了。
屏幕里的星空图开始旋转,但旋转的方向不对,和实际方向相反。
接着,桌子上的咖啡杯融化了,杯壁向四周摊开,变成一团灰蓝色的色块。
键盘上的按键全部浮起来,悬在半空乱跳,发出密集的哗啦声,然后拖出一道道蓝灰色的残影,像有人把分辨率调低了几十倍。
廖北辰的身影出现了。
但他的脸和上半身被一层不断闪烁的马赛克盖住,只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肩部僵硬,双手举在胸前,十指张开,像是要去抓什么。
陆沉想再靠近一点。
画面突然剧烈扭曲,廖北辰的轮廓向中间塌陷,马赛克变成了一团旋转的灰蓝色噪点,铺满整个视野。
背景里的声音也变了,从键盘敲击声变成了尖锐的电流音,高频,持续,像一根细针从耳道里扎进去。
陆沉睁开眼。
额角的青筋鼓起来,右侧太阳穴像被螺丝刀顶了一下,剧痛从那里向整个颅腔扩散,又迅速退下去,只留下一种发涨的钝痛。
他扶了一下窗台,手指在冰冷的铝合金上按得指节发白。
“怎么了?”秦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警觉。
陆沉没有回头,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皮。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放下手,转过身,朝电脑方向走。
唐近已经进来了,正在电脑跟前操作。
他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后脑有一撮翘起来,像是被人从沙发上拽起来就直接拉到了现场。
“硬盘被加密了,开机就蓝屏。”唐近说,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星空图闪了一下,转成了一片刺眼的宝蓝色,上面浮着几行白色的英文代码,“我们尝试进入安全模式,但系统会自动重启。”
他指了指旁边架着的一台便携式取证记录仪,屏幕上是系统日志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时间戳排成了一整页。
“最后一次正常操作是昨晚11点47分。”唐近用鼠标滚动了一下日志,“他登录了一个暗网论坛,访问了大概三十六个页面,持续时间四十二分钟。”
秦岚走到他身后,眼睛盯着屏幕。
“能追踪到论坛地址吗?”她问。
“需要镜像硬盘。”唐近说,“这台机器上装了多重加密,贸然复制可能会触发反写程序,把所有数据抹掉。”
陆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蓝屏上的代码在缓慢滚动,一排排白色字符从顶端往下压,速度均匀,像一条永不断流的数字瀑布。
唐近忽然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屏幕。
“等等。”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把滚动暂停。
他用指尖点着屏幕底部的第三行代码。
“这里不对。”
秦岚和陆沉同时看过去。
白色的字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但第三行的排列方式和其他行不同,字母与数字之间的间距不一致。
唐近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掌心里写了几下,又比对着屏幕,嘴里默念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僵住了。
“这行代码……用终端安全码的替换规则去解。”他说,声音有点干,“翻译过来是——第九审判庭下一证人:陆沉。”
屏幕的蓝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瞳孔都照成一片冷色。
唐近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慢慢偏过头,看着陆沉,像是想等他先开口。
陆沉的身体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行代码上,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在动。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拧住了,只有电脑主机里风扇的低鸣声还在响。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搭在唐近的椅背上,指节收起,又缓缓松开。
“继续采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别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