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近的手指重新落到键盘上,屏幕的蓝光在他镜片上折成两道细窄的亮线。
硬盘读取时的咔咔声从主机里传出来,像有人在极轻地叩门。
陆沉转身走向门口的法医。
法医正蹲在走廊拐角整理物证箱,白大褂下摆垂到膝盖,手套上还沾着泥水。
他见陆沉过来,停下动作,把一只已经封好的物证袋递过去。
“初步尸检还没做完,但手部检查做了。”法医说,声音不高,像在克制某种长时间待在现场后积聚的疲惫,“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东西,黑色的,黏性很强,指甲盖下面的皮肤有轻度灼痕。”
陆沉接过物证袋,里面封着一双从尸体手上取下的棉质手套,手套指尖的位置有暗色污渍。
他走到靠墙的临时操作台前,把物证袋平放好,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取样棉签和两瓶小型试剂。
“这是廖北辰自己的手?”他没抬头,手指已经撕开了棉签包装。
“是,坠落时手部姿势比较特殊,指甲缝里的东西没被雨水冲净。”法医站在他侧后方,“我一开始以为是机油,但粘度和气味都对不上。”
陆沉把棉签头轻轻插进物证袋取样口,从手套指尖那处污渍上反复刮擦,抽出来时,棉絮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带着极淡的光泽。
他把棉签伸进便携检测仪的进样口,按下启动键。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从黄色跳到绿色,小屏幕上开始滚出数据。
秦岚从走廊另一头折回来,手里拿着两页打印纸,是物业交出来的维护记录。
人还没站定,目光已经扫向陆沉手里的检测仪。
“监控我调了。”她说,把记录拍在临时操作台上,纸页弹了一下,“物业的说法是系统昨晚自动更新,但他们调的更新日志不对路。”
陆沉的检测仪发出一声短促提示音,他低头去看屏幕。
秦岚没有停,继续说:“后台日志显示最后一次正常画面在9点08分,之后全是雪花点。但维护程序更新的时间记录是凌晨3点12分,不是晚上9点。也就是说,有人先对监控动了手脚,后来又伪造了一次系统更新记录。”
陆沉把检测仪的报告打印条撕下来,上面的字迹是热敏纸特有的浅灰蓝色,边缘还带着一点卷曲。
“什么结果?”秦岚问。
陆沉转过身,把检测报告递给她。
“缝纫机油,混合少量石墨粉。旧案红裙案现场残留物,匹配度92%。”他说,声音压得低。
秦岚接过报告,眼睛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手垂下去,报告纸的边缘被她拇指按出一道折痕。
唐近从电脑前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他没用手指去推,而是甩了一下头,让眼镜框回去一点。
“蓝屏代码里有个隐藏层。”他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一个角度,“我把伪装引导程序剥掉了,底下压着一段文本,用硬编码的偏移量做的,不在系统日志里显示。”
屏幕上白色字符跳动几下,变成了一段整齐的文字。
廖北辰贪污公司源代码,卖给竞争对手,获利三十万。
判决:死刑。
执行人:第九审判庭。
唐近把鼠标移到屏幕边缘,光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没有选择。
“宣布罪状、判决、署名。”陆沉读出最后那三个词时,尾音几乎压在喉咙里没有放出来,“不是恐吓信,是行刑公告。”
唐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脸被屏幕照得泛白。
“这种格式,跟九十年代省内通报里某些恶性案件的匿名举报信很接近,但语法更现代,用词更刻意,像故意模仿那种风格。”
秦岚把检测报告对折,插进外套胸前的口袋。
“把这段代码的底层调用记录下来,主机别断电,等专用取证设备到了再动。”
唐近应了一声,把屏幕转回去,继续操作。
陆沉已经走向窗边。
窗台离地一米二,他站在窗前,比量了一下高度,然后侧过身,把双手抵在窗台外沿,身体前倾,做出一个翻越前的准备动作。
秦岚注意到他动作里的异常,走近两步。
“你在干什么?”
“我在重演他出去的方式。”陆沉收回手,指尖在窗台铝合金框上轻轻抹了一下,那里嵌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渍,已经半干。
他蹲下来,仔细看窗框内侧下沿。
“如果他是自己跳的,要翻过这个窗台。以他的身高,至少要有上半身先探出去,胸腹压在窗台上,然后双腿蹬地,重心外移的动作。那窗台外侧应该有大面积的衣物摩擦痕迹。”他说,指尖点着铝框表面,“但现在外侧只有两块区域有擦痕,位置集中在六十到八十公分之间,像是膝盖和胸口蹭过。”
他抬头看向秦岚:“这个动作更像是被人从后面控制住,上半身被推出窗口,腰部卡在窗台边受力,随后整个人被翻出去。”
秦岚在他身边蹲下,用手电从侧面照窗框。
光线掠过铝材表面,在靠近窗户右侧滑轨的下方,有一小团极细的黑色纤维,肉眼几乎看不见。
“这里有纤维。”她说,从腰后摸出镊子,把纤维小心夹起来,凑到手电光下,“黑色,棉质,像是手套类的织物。”
陆沉从她手里接过镊子,把纤维仔细封进小型物证袋。
“那双手套还在楼下吗?”秦岚问。
“应该已经封存了。”法医在后面接口,“廖北辰坠楼时手上没戴手套,我检查过,掌纹和指节处都没有纤维压痕,说明这团纤维来自另一个人。”
“第二人。”秦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和指甲缝里的油渍能对上。那人在控制廖北辰之前,先在地下或某个机件上接触过缝纫机油,蹭到了手上。”
陆沉没说话,目光从窗框缓缓转向门口,那里空着,警戒带被穿堂风掀得轻轻摆动。
秦岚的手机响了。
诺基亚默认的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尖利。
她接起来,侧过身,左手把手机按在耳侧,右手无意识地拉了一下外套下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简短。
陆沉看见她眉峰慢慢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硬线。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合上,翻盖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云尚科技的安全顾问到了,叫温羽。”她说话时咬字清楚,但节奏比刚才快,像想把事情迅速压到判断的框架里,“她说能帮我们解密硬盘,但要求单独操作电脑。”
陆沉转过来,正面看着她。
“周正什么意见?”他问。
“周正同意了。”秦岚说,语气里有一层很薄的不悦,压得并不深,“人已经在楼下,快上来了。”
陆沉看了一眼电脑前的唐近,又看向门口。
“单独操作。”他重复,声音不高不低。
“对,她说硬盘的加密方案是她经手的项目,有专用的解密协议,外人不方便看。”秦岚把手机塞回口袋,“但这里是现场,电脑是物证,技术员不能离场。”
陆沉没反对。
他抬起手,把额前垂下来的几根湿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太阳穴时,那里的皮肤还有些发烫。
“等这位温顾问上来,先看看她怎么说话。”他说。
话音刚落。
办公室门口的警戒带被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从外侧挑起一个角,带子还没完全弹开,门外的人已经侧身迈进来。
灰色西装套裙,站姿笔直,鞋跟不高,落在地砖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头发在脑后绾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那张脸更窄。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窗口,又滑过电脑屏幕,最后落在陆沉和秦岚之间。
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几乎不像笑。
“陆顾问,秦队长,我是温羽。”她说,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像预先码好的,“廖北辰的硬盘里,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
她身后,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门口暗下去。
她的轮廓嵌在门框的暗处,只有那套灰色西装的褶皱被屋内冷光勾出几道极浅的边缘。
陆沉没动,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脚边,那里放着一只银灰色的小型金属手提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