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没有等任何人引路，目光定在屏幕那片宝蓝色上，人已经迈开步子。
鞋跟落地的声音极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用尺子量过距离。
她走到唐近身后，半蹲下来，那只银灰色手提箱被她平放在旁边的办公椅面上，卡扣弹开，声音清脆。
陆沉的视线跟过去，落在她打开箱盖后的动作上，她没急着取东西，而是用三根手指拨开箱内的泡沫隔层，再从夹层里抽出一根扁平的数据线，一头是特制接口，另一头分叉出两个普通USB插头。
数据线的绝缘层是深灰色的，和警用设备常见的黑色不同，线身上每隔几厘米就压着一圈细小的锯齿纹，这种规格他认得，是专用级适配器的反向工程产品，市面上的网安公司拿不到。
温羽把转接器插进主板的数据口，手指在设备顶端按了一下，箱盖内侧亮起一排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我要接管这台机器的底层引导。”她的声音从蹲姿里传上来，平稳得不像在案发现场，“大概需要七分钟，期间不要断电，不要有手机在身边震。”她说话时已经转向唐近，“尤其是你的，刚才响了两次。”
唐近下意识摸了一下腰侧的手机，面色有些发窘。
秦岚从门口走近两步，右脚的鞋尖踢到了地上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子滚出去半米，停在温羽脚边，温羽没有理会。
“温女士。”秦岚把警官证从外套内袋抽出来，指节夹着证件展开，举到温羽侧前方，“请先说明你与廖北辰的工作关系，以及你参与本案的授权依据。”
温羽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两手已经搭上键盘，指尖在第一排按键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确认手感。
“三个月前，云尚科技财务核心账有一次异常权限调用，我受管理层委托做内部审计，追溯到廖北辰的个人账户与他常用的工作终端。”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像背一份已经归档的报告，“我用顾问权限上报了审计结论，今天下午接到你们市局的邀请。”
她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蓝光一抖，代码的滚动速度突然加快。
秦岚的证件还举在手里，但温羽自始至终没有朝她看一眼。
陆沉注意到秦岚右边的拇指在证件边缘使了点劲，指节泛白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证件收进内袋，转身对唐近说：“操作全程录像，一条记录都不能丢。”
唐近点了一下头，从旁边工具包里取出一台小型录像设备，镜头对准温羽的手。
温羽的操作极快。
她的十指在键盘上几乎是平贴着移动，手指不像在敲，更像是从键面上滑过去，只有回车键落下时才发出清脆的一声。
蓝屏界面开始碎裂，一大块宝蓝色被纯黑的命令行吃掉，白色字符从下往上堆叠，一屏翻过一屏，快得根本来不及辨认。
唐近凑近了些，镜片上映着飞速滚动的字符。
“她在绕过加密锁。”他低声说，声音被键盘声压掉大半，“这不是常规的警用破解工具，底层调用和网安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陆沉没应声。他站在靠窗位置，视线压在温羽的肩线上。
温羽没有戴手套，手指和键帽接触的位置很轻，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接触面积很小，像怕留下多余痕迹。
她左手无名指在最上排的F键区做了一个快速滑动，连续按了四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个楚汉指针放射状的选择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她的快捷键选掉。
这个动作，陆沉在省厅技术科见过一次，一个搞逆向工程的老专家用过类似手法，那是入行四十年的肌肉记忆，不是二十几岁的安全顾问能练出来的。
他正想着，屏幕突然黑了一下，主机风扇的转速明显降了下来，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两秒后，桌面恢复了。
深蓝色的系统界面出现在显示屏上，文件夹排列整齐，任务栏右下角的图标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像一台刚被唤醒的旧机器。
“解密完成。”温羽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成就感。
她点开“我的电脑”，依次进入D盘、工作文档、项目备份，然后停在一个名为“TR”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图标是默认的黄色，重命名时间显示为今年三月的最后一天。
温羽左手在鼠标上画了一个小弧线，把文件夹的属性调出来。
“这里是他的暗网交易记录。”她双击进了文件夹，第一层是几十个子文件夹，名称全是编号，每个里面都存着不同格式的文件，“包括源代码买卖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几段用PGP加密的邮件往来。”
唐近的呼吸声大了起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急急戴上。
秦岚走过来，站在温羽右后方，眼睛在屏幕上巡逻，像要当场把那些文件名全记住。
温羽把鼠标停在一个子文件夹上，食指轻点，文件夹向上一缩，退回到上一级。
“还有一份意外收获。”
陆沉在听她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在屏幕左下角的任务栏。
那里有个程序图标在闪烁，白色的方块，没有名字，只占了一个极小的工作区。
温羽把TR文件夹翻到底部，露出一个隐藏属性被改过的子文件夹，名字显示为“1998.7.15”。
她点开。
文件夹里没有缩略图，只有排列整齐的扫描件，格式统一，页面略微发黄，但都是因为扫描仪设置造成的色差。
她滑动鼠标滚轮，文件列表无声地向上走。
十几张图片，包括两页旧报纸的整版报道，一份案卷编号清单，还有几张手写笔记。
温羽终于把头转过来，看向陆沉。
她的动作很慢，像给所有人留足了时间去消化屏幕上那些数字。
“陆顾问，这些编号你熟悉吗？”
秦岚先看的是陆沉，又转头看屏幕。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神像在核对，而不是回忆。
“1998年7月15日，金盆岭设卡日期。”他说，走近两步，从口袋抽出的指尖在鼻梁上碰了一下，又放下，“雨夜案发生前七天。”
他在窗前站定，屏幕的冷光从他左边脸颊打过来，右边脸陷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没有加重，每个字都在控制之内。
“但这些扫描件分辨率一样，纸张折痕相同。”他伸出手，指着屏幕右边第二张图，“扫描后的黑边宽度也全都在三毫米左右，连这个方向的黑边都是同一侧。”
他说话时没有看温羽，只盯着屏幕上那些编号。
“是近期一次性批量扫描的。不是二十年前的旧档案。”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静了几秒。
键盘的风扇声重新浮上来，低低地铺在每个人的耳根后面。
温羽微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极浅，像刚才所有的交流都只是热身，真正要说的话还在后面。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鼠标从文件夹里滑出来，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新窗口，无声地占据了大半个桌面。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蓝白条纹上衣，站在一扇老式木门前，双手扯着衣角，冲镜头笑。
头发扎成两条马尾，发绳是红色的。
照片右下角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胶水干涸后留下的压痕，仔细看，能看见胶片和纸基之间那点细微的错位。
温羽收回手，指尖在鼠标上停住，没再按任何键。
照片下方浮着两行字，是直接用修图软件打在像素上的，字体边缘发虚：
“罗小满，1998年7月15日失踪，父亲罗铁山。”
温羽没再看屏幕，而是转过头来，目光从陆沉的下巴移到他的眼睛，像要把他皮肤下面任何一点细微的抽动都记下来。
“怎么。”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主机风扇吞掉，“这张照片，陆顾问要拿起来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