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已经走到操作台前,没接温羽的话。
他左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副平头镊子,镊尖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右手把台面上的物证袋拨开一片空处,才俯下身,用镊子夹住照片的右角,动作很慢,像在夹取什么见血就碎的薄片。
照片从温羽面前抬起来,悬在操作台上方半尺处。
纸基的韧性比普通相纸要差,边缘有岁月留下的脆化,镊子夹住的那一角微微翘起,露出背面一层陈旧的干胶。
陆沉把照片翻转过来。
背面上半部贴着一块方形的牛皮纸,四角已经起卷,中央鼓起一道极不自然的凸痕,长两公分,宽不到一公分,像有什么扁平的硬物被压在背胶与相纸之间。
他用镊子顺着牛皮纸的起卷处慢慢揭开,干胶与纸基分离的声音极轻,像撕开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痂。
唐近从电脑前侧过头来看,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背胶中间嵌着一枚超薄SD卡,标准的指甲盖大小,卡身颜色偏灰,存储容量标识被磨掉了一部分,只留下模糊的压印。
卡的边缘有胶层反复粘贴的痕迹,说明它不是第一次被藏进这种地方。
陆沉把SD卡放进取证托盘,直起身,目光转向温羽。
“廖北辰为什么藏这个?”
温羽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她抬起右手,把耳侧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近乎随意。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先前那种平稳,“数据恢复时这个文件夹是加密的,我刚刚才解密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夹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工作记录,翻开其中一页,冲着陆沉和秦岚的方向展示。
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审计条目和日期,有些地方有荧光笔的划线。
“我的审计报告里没有提及这张照片。”她把文件收回,放进公文夹,“它跟我受委托核查的账目权限问题没有直接关联。如果按照系统时间戳去看,照片可能是他私人收藏的东西。”
秦岚从她手里拿过那份工作记录,没有直接看内容,只把第一页的授权编号和红头文件格式扫了一遍,又翻到最后一页看是否有改动痕迹。
“私人收藏?”秦岚把文件递还给温羽,语气不冷不热,“藏在一张1998年的失踪儿童照片背面,又放进加密文件夹里,这私人收藏也藏得太刻意了。”
温羽接过文件,没有应声,只把公文夹合上,退后半步,把空间让给正在操作隔离设备的唐近。
唐近已经把取证盘接入了工作站。
那是一台独立的物理隔离设备,外壳上贴着封条,侧面有专用的EMC屏蔽层,网络接口处蒙着金属挡板。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串命令,屏幕从系统桌面切换到一个简陋的读取界面。
SD卡被插进读卡器的一瞬间,主机发出两声极短的蜂鸣,红色指示灯连跳三下。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输入框:请输入访问口令。
下面一行小字,灰色,字号更小——
连续三次错误,数据将自动清空。
“八位密码。”唐近把眼镜推正,手指蜷着停在键盘上方,“试了廖北辰的出生年月,错误。接着试他的员工编号,也错误。还剩最后一次。”
他说话时,光标在输入框里有节奏地闪着,像在等人做出决定。
唐近正要再敲,秦岚从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唐近抬起头,脸上有些被抢断后的茫然,但很快注意到秦岚的脸色。
秦岚盯着屏幕上的输入框,瞳孔微微收缩,像在快速搜索记忆里的某个节点。
陆沉已经重新拿起那张照片。
他左手戴上无粉手套,用指腹压住照片的正面,把画面转向光线更充足的窗口方向。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老式木门前,身后的背景能看到一段青石板台阶,台阶尽头是石砌的堤岸,堤岸下方露出一条灰白色的河面。
是汉江老码头。
码头东侧那根铸铁灯柱还在,柱子顶端的弧形灯臂朝外弯着,挂着一盏配电箱式的防水灯,灯罩是民国样式的铜绿边。
那根灯柱他认得,省档案馆的老照片里有,1999年旧城改造时被拆了。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不晚于1998年。”陆沉说,没回头,“背景是码头东段,旧灯柱和石阶的位置对得上。1999年春天拆的,之后那里建了滨江广场的观景平台。”
他把照片放回托盘,转向秦岚:“1998年7月15日。”
秦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松开唐近的手腕,直起身,像被人从背后点了一下脊柱。
“罗小满的失踪日期。”她说,声音低而快,“八位。”
陆沉已经走到唐近身后。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灰色提示,又看了一眼托盘里的SD卡,像把两条线在脑子里对接。
“输入19980715。”他说。
唐近的指尖在数字键上停了一秒,然后依次敲下八个数字。
屏幕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紧接着,输入框消失,取代它的是一个纯黑页面。
顶部嵌着一行暗红色的字,笔画粗粝,像是从旧式打字机上直接敲上去的。
第九审判庭·证人席。
唐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手还搭在键盘上,没敢继续操作。
“这是暗网入口。”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张,“做个入口页用八个零的密码,后面很可能有第二层验证,而且从咱们这儿的公网IP直连,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一个不知道什么级别的服务器下面。”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行暗红字迹上,没说话。
他弯下腰,指尖在隔离设备的金属外壳上轻轻一碰,随即移开,像在确认什么。
“先别登录。”秦岚开口,语气已经重新稳下来。
她看向唐近:“把这个登录界面的全部流量特征抓下来,断网后再做镜像,别给对面留识别空间。”
唐近应了一声,从操作台下面拽出一根交叉网线,开始配置物理断网环境。
秦岚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起来。
不是铃声,是短信的震动,机身贴在桌面边缘,发出急促的嗡响。
她拿起手机,翻开翻盖,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
她没说话,把屏幕朝向陆沉。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陆顾问拿到了钥匙,但开门的人会先被审判。明天中午十二点,汉江剧院,罗小满二十年忌日公演。”
发信号码是一串虚拟号,前缀是国际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秦岚把手机收回来,拇指迅速按下一串快捷键。
屏幕跳转到一个简单的通信信号查询页面,那是网安临时挂接的内部接口。
她把号码输进去,等了几秒,页面刷出一个结果:境外服务器,中转节点,物理位置不可追踪。
她扣上手机,抬头看陆沉。
“这条短信不是发给我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它知道你会看我的手机。”
陆沉没有接话。
他把视线从手机移向门口,那个方向空着,只有警戒带孤零零地横在半空。
温羽的手机也响了。
她侧过身,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翻盖声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快速抽走了一层,又马上填了回来,恢复速度极快,前后不到半秒。
她合上手机,把公文夹在臂弯里,转向秦岚。
“公司找我,我得先回去了。”她说,声音正常,语速正常,连尾音都没有变化,“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秦岚不置可否,只侧过一步,给她让出通道。
温羽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沉身边时,她略略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
那只银灰色手提箱在她右手边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箱面上映着走廊外投进来的半道白光。
就在她走过操作台侧面的那一瞬间,陆沉看见了。
她左手腕内翻时,袖口滑开一截,白净的手腕内侧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旧烫伤疤痕,颜色很浅,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灼过,表面已经平滑,但形状仍然清晰。
陆沉的目光停在那里,直到温羽走到门口。
(她走到门边,手腕再度隐入袖口,陆沉突然开口:“温顾问,你手腕上的烫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