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顾问。”陆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喉底压出来,“你手腕上的烫伤,是小时候留下的吧?”
温羽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在第一时间转身,右手仍搭在门把上,肩膀的线条在逆光里绷紧了一瞬。
她回头时,目光先落在陆沉眼睛上,随后顺着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左手。
她抬起手,把滑上去的袖口轻轻拉下,盖住那片浅淡的疤痕。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从容,像整理衣装时顺便纠正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陆顾问观察真仔细。”温羽说,嘴角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是不小心碰倒了热水壶。”
陆沉已经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的步子不大,但落脚极稳,鞋底碾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息。
两人之间还隔着两米多,他的视线却像卡尺一样,精确地锁在温羽左腕的位置。
“疤痕边缘呈扇形扩散。”陆沉说,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份早就写好的鉴定意见,“高温液体泼溅会形成放射状边缘,不是倾倒造成的均一烫伤。”
他停顿了一下,鼻尖在冷白灯光下微微侧偏,目光从温羽的手腕移到她脸上。
“1998年汉江化工厂宿舍区发生过一起热水管道爆裂事故,十七人烫伤。”陆沉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在试探空气里的温度,“你是其中之一吗?”
办公室里的声音忽然少了一层。
唐近敲键盘的响动停了,秦岚正把录像设备对准两人的方向,动作定住,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温羽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她的五官停在刚才微笑的那一个弧度上,像被冻住了,但只有那么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
“陆顾问记错了。”她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语速甚至比之前更慢了一点,“化工厂事故是1997年。”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碰了碰手表边缘,像确认时间,但那动作更像在给自己一个喘口的机会。
“我确实是在那年烫伤的。”温羽说,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某盏灯上,“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她转过身,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她的影子先一步滑进走廊,随后整个人没入那道白光里。
门在身后合上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响动。
办公室静了几秒。
秦岚先动。
她把手里的录像设备放回桌面,走到陆沉身边,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然后才压着声音开口:“化工厂事故确实是1998年7月初,档案里有记录。我有印象。”
她没看陆沉,已经低头翻手机。
翻盖的屏幕亮起,蓝光打在她下巴和颈部,显得皮肤白得发冷。
她单手握着机身,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屏幕上跳过几道菜单,最后停在一个调取户籍信息的页面。
页面底部跳出几十条数据,秦岚用方向键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我刚才查到温羽的户籍迁移记录。”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她1998年9月从汉江迁到省城,原因栏是空白的。”
陆沉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侧身站在半开的窗页后面,目光朝楼下的院子看去。
温羽已经走到院子尽头,银灰色手提箱在她手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就像身上插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被那条线牵着,消失在花坛后面的拐角。
天边压着一层很厚的灰云,把本来就所剩不多的天光吃掉了大半,地面上的影子都显得软而模糊,像随时会散掉。
“她撒谎了。”陆沉说,声线里没有任何起伏,“而且知道我在试探。”
他从窗边转过身,看向秦岚。
“第一处:1997年那次事故是天然气管道燃烧,不是热水管道;第二处:她说记不清具体时间,但在我说出1998年这个年份后,她先纠正年份,再说自己记不清。人在纠正一个错误时,不会同时承认自己记不清这个错误的来源。”
陆沉一边说,一边把左手插进裤兜,指尖在裤缝处按了一下,那是他在脑子高速运转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查她1998年7月的具体行踪。”他的语速加快,“尤其是7月15日前后。”
他顿了顿,像在下一条指令时又多想了一层。
“还有她父母的情况。”
秦岚点头,手指已经在手机键盘上起落。
她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我现在调。”
陆沉没再说话。
他重新转向窗户,楼下空无一人,风从江面吹过来,把花坛旁边几片枯叶刮了起来,打着旋儿滚进下水道口。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唐近还在操作台前。
他面前的屏幕上,暗网入口的暗红色字投影在他镜片上,两团极小的红点随着他身体轻微晃动。
就在秦岚刚把一条新的查询指令输入手机时,唐近突然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尾音又短又尖。
“陆哥!”
陆沉转过身。
唐近的整个上半身僵在椅子里,右手指着屏幕,食指在空气中抖了两下,指节白得发青。
那台物理隔离设备的屏幕上,暗网登录界面正在持续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被什么远程信号硬生生从底层唤醒了。
登录框里的黑色背景一点点碎裂,露出一个崭新的页面,飞速加载着数据。
页面顶部,那行粗粝的旧式字体重新出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到屏幕上:
“第九审判庭已受理新证人:秦岚,警号03785。”
唐近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压在大腿侧面,把裤子攥出了一团褶。
陆沉没动。
他的视线定在屏幕上那行字上,眼珠里的反光从一行红色字迹上缓缓划过,像是要把每个字的笔画都拆开来读一遍。
秦岚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她刚调出的温羽旧档案页面。
她没看手机,只盯着隔离设备上的屏幕,喉咙外侧的血管突然跳了一下,极轻,但陆沉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