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五官没有明显变化,只有右手慢慢收拢,拇指压进掌心,指关节泛出浅白。
陆沉从窗边走到操作台前,身体侧倾,越过唐近的肩膀看清了屏幕。
页面刷新后没有再闪烁,信息像被谁工整地列在一张虚拟档案卡上,每一条都清晰得刺眼。
最顶端是秦岚的证件照,蓝底,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利落。
照片像是从内部系统里直接截取的原图,像素高得能看见她领口那颗淡色的小痣。
照片下方三行字,黑色,字体偏小,排列方式跟正规档案几乎一致。
秦岚,警号03785,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大队长,2012年9月入职。
右侧划出一块浅灰色专栏,标题用暗红色加粗,字体比正文大两号。
秦振邦,1998年7月15日,金盆岭设卡行动指挥官,行动失败导致罗铁山逃脱。
读到“罗铁山逃脱”四个字时,唐近倒吸了一口气,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滑轮在地砖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突然薄了一层。
秦岚仍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光亮从她下巴处往上打,把整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乱,但陆沉注意到她咽喉外侧又跳了一次,比刚才更轻。
“他们想用我爸的事激怒我。”秦岚说,声音压得低而平稳,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间滤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陆沉,眼珠在屏幕红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层极薄的亮。
“页面能删除吗?”
唐近赶紧把椅子拉回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屏幕上的页面被调出源代码,密密麻麻的字符从下往上翻动。
“这是镜像站。”唐近摇头,声音干巴巴的,“我们关掉的只是本地缓存,源头服务器在境外,物理位置做了多层跳转。就算把眼前这台设备砸了,暗网上的页面依然存在,换个节点就能继续访问。”
秦岚没接话,拇指在手机侧键上按了一下,屏幕黑下去。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唐近身后,和他一起看屏幕上的源代码。
陆沉已经绕过操作台,在另一台电脑前坐下。
他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定在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行上。
翻到第三屏时,他停下了。
“往上退,四行。”陆沉说。
唐近把页面倒回来,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两下,光标停在一行被缩进处理的灰色代码上。
那行代码夹在两段冗长的JavaScript之间,格式奇怪,用了HTML注释符包裹,内容却比注释长得多。
陆沉从唐近手里接过鼠标,把那段文字复制出来,单独贴进一个空白文档里。
注释内容跳出来,黑底白字,一句接一句地排列。
“证人秦岚符合审判条件:长期压抑复仇情绪,对父亲死因存在愧疚心理,易被情感操控。”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秦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陆沉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波动,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处浮起一道极浅的阴影。
“继续往下看。”陆沉说,声线没有起伏。
他用鼠标往下滚了一页,注释还有后半段。
“行为模式分析:遇强则强,遇弱则软。对女性受害者和儿童有超常共情。判断优先级时容易被情感因素干扰。”
“父亲死亡时间:2003年11月8日。死因:坠楼。生前曾接受内部调查,结论为正常执行任务,但家属不接受。”
陆沉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了靠,后颈贴着椅背,目光仍停在屏幕上。
“这不是临时发布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跟秦岚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他们研究你很久了。”
秦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绷得很直。
办公室里开着暖风,她后颈的碎发却被一层细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唐近左右看了一眼两人,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跳转路径追踪上,手指在键盘上起落的频率比刚才更快。
屏幕上又跳出几个窗口,数据包不停地向外部服务器发送探测信号,返回来的都是加密乱码。
唐近一边追踪,一边把路径节点抄下来,纸条上已经画满了箭头和IP段。
“陆哥,这里有发现。”唐近突然压低声音,把纸条推到陆沉面前,“跳转路径经过七个代理服务器,每个节点都在不同国家。最后一个指向一个云服务商。”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那个服务商,去年已经注销了。”
陆沉拿起纸条扫了一眼,又放回桌面。
“注销了还能作为节点使用?”
“有人买下了它的备案接口。”唐近说,“旧壳子还在,管理后台被重新接管,等于用别人的招牌开自己的店。”
他正要转头继续追踪,屏幕上的暗网页面忽然开始剧烈闪烁,像被什么东西从远端强行刷新了。
页面最上方那行暗红色字迹消失了几秒,又缓缓浮现出来,内容变了。
陈圆圆,女,23岁,昨夜在出租屋烧炭自杀,手机存有五个“恋人”账号。
下面多出了几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聊天记录里截下来的。
照片中的女孩长发披肩,对着镜头比V,背景是一间贴着粉灰色墙纸的卧室。
秦岚往屏幕前走了半步,瞳孔定在那几张照片上。
“她是谁?”她问,声音不大。
唐近已经调出户籍系统查询,半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对应的身份信息。
“陈圆圆,本省陆川县人,23岁,去年初来汉江务工。”唐近盯着屏幕念,“昨晚被发现死于城南一栋自建房的出租屋内,死因初判为一氧化碳中毒。现场有烧炭痕迹,留有遗书。”
唐近顿了一下。
“遗书里提到了一个人,让她同时跟五个‘男朋友’保持关系。”
陆沉从椅子上站起来,侧身走到秦岚旁边。
“他们开始筛选新目标了。”他关了暗网页面的本地镜像,屏幕黑下去,操作台只留下几道设备指示灯的冷光,“陈圆圆的死,在他们眼里是下一轮审判的素材。”
他转过身,正对着秦岚,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我们需要一个人潜入这个审判庭的内部群组,了解他们的运作模式。”
秦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那台已经变黑的屏幕,眼里的冷光褪去,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疲惫。
就那么一瞬,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的表情。
“我去。”她说,“但需要新的身份和背景故事。”
陆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机震了。
不是铃声,是短信的震动,机身贴在外套内侧,发出两下极轻的嗡鸣。
他拿出手机,翻盖打开,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发信号码是一串陌生数字,虚拟号,归属地显示为空。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苏苏这个账号已经注册好了,密码是你警号后六位。——温羽”
陆沉的手指按在读键上,没动。
唐近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张了张,终于没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秦岚也看到了那条短信。
她偏过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陆沉脸上,又移向窗外。
雨水开始拍打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