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而杂乱,像有人在窗外撒碎石子。
秦岚从抽屉里取出一台备用手机,银灰色外壳,屏幕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开机,而是偏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有看她,仍盯着那台已经黑屏的电脑,像在等什么。
过了一两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用我手机上的信息登陆,密码你知道。”秦岚拿起那台备用手机,掀开翻盖,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铺在她脸上。
她按了几个键,登录界面跳出来,账号栏里已经填好了一串数字,是“苏苏”的注册手机号。
她将密码一一输入,动作不快,但手指没有停顿。
最后一个键按下,页面跳转,进入一个浅粉色的聊天室界面,顶部写着五个字:“心灵疗愈花园”。
秦岚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被那群聊里过分柔和的背景色刺到了。
淡粉色边框,浅黄色字体,公告栏里挂着一行字:“闭上眼,这里是你倾诉的地方。”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退出”按钮,旁边是她的昵称——苏苏。
个人信息已经被填好:25岁,汉江本地人,职业幼师,个性签名只有三个字:“一个人。”陆沉走到她身后,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桌沿,没挨着她,但呼吸声很近。
唐近也凑过来,把物理隔离设备的屏幕亮度调低,只留下秦岚手机上那团柔和的光。
“能进去了吗?”唐近压低声音问。
秦岚没说话,已经点进了群聊。
界面展开得比想象中慢,像在故意让人多等几秒。
聊天记录从上往下整齐排列,在线人数显示47人,但滚动条旁边只有十几个头像亮着不同颜色。
大部分发言都带着情绪,夹杂大量省略号和问句,偶尔冒出几个表情符号,颜色单调,动作缓慢,像一群人在水底互相招手。
秦岚用拇指慢慢往下滑,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沉下去。
有人说“他又没回我,等了一晚上”,有人说“我妈看不上他,但我已经怀了”,还有人只用三个字刷屏:“好累啊。”陆沉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那些滚动的字,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一分多钟,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屏幕侧面,声音压得极低:“注意看‘灯塔’。”秦岚将页面停住,目光移到那个浅蓝色头像上。
发言的是一个男人,ID叫“灯塔”,头像是一盏模糊的台灯照片,灰蒙蒙的,像从旧杂志上截下来的。
她翻到前几条记录,发现“灯塔”出现得不多,但每次回复都在某个人发出强烈负面情绪之后,间隔不多不少,三到五分钟。
“每次付出真心都被辜负,是不是我不配被爱?”一个ID叫“清风”的人发了一行字,句末带着一个哭脸符号。
秦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看见“清风”的头像是黑白色的,像一张从集体照里裁下来的侧脸,轮廓模糊。
过了三分钟左右,“灯塔”在群里回复了:“不是你不好,是没遇到懂你的人。”那行字跳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淡黄色的拥抱表情,动作迟缓,悬在句尾,像被谁拽着没放。
陆沉直起身,侧过头看秦岚,目光像在确认她的状态。
秦岚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只把手机往桌面上又放低了一点。
陆沉转向唐近:“把‘灯塔’的历史发言导出来,按时间排序。”唐近应了一声,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屏幕上的镜像页面铺开,几排代码向后延展。
雨还在下,声音比先前更密。
玻璃上的水珠连成线,把窗外的灯光折得歪歪斜斜。
陆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下颚收紧,接着开口:“注意回复间隔。他每次都在三到五分钟后出现,这是标准话术控制节奏。”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课堂上复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结论,每个字都落地很实。
“而且他只回复负面情绪强烈的发言。”他指了指屏幕,“前面几个只是简单抱怨的人,他没理。”秦岚点头,没应声。
她把手机稍微转了个角度,让陆沉看得更清楚。
屏幕上正有一条新消息滑上来,是一个叫“空谷”的人发了一句:“今天又被房东赶出来了,活着真没意思。”五秒后,又一条来自“小雨”的短句:“我也觉得,看不到头。”群里一时没有人回复。
秦岚的呼吸轻微放缓,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组织语言。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她,目光却一刻没离开屏幕。
秦岚开始打字。
她先打了一个省略号,又删掉,重新输入:“三年感情他说走就走,我现在整夜失眠。”九个字加一个句号,平实、短促,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的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信息出现在群聊底部,头像闪了一下,昵称旁边亮起一个小小的绿色圆点,代表她正在线。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其他几个账号的发言还在继续,但没人直接回应“苏苏”。
秦岚没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屏幕,像在等一个已知会来的东西。
唐近那边的数据监控软件忽然发出两声细响,他很快把声音关了,只留下屏幕上波动的曲线。
指针一圈圈向外扫,几个数据包正从“灯塔”的后台向一个外部节点发送信息。
四分零四秒。
四分零八秒。
四分十二秒的时候,那个浅蓝色头像跳了出来。
“灯塔”的回复出现在“苏苏”发言的下方:“失眠是因为心里空了一块,需要被填满。你愿意聊聊吗?”每个字之间都隔着恰到好处的空格,句尾没有表情符号。
秦岚的背部不自觉地绷直了。
她快速扫了一眼陆沉,后者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别急着回。先等三十秒。”秦岚照做。
群里又滚过几条新的消息,两个账号开始互相安慰,语气亲昵但内容空泛。
陆沉等了一会儿才说:“回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觉得活着好累’。”秦岚皱了一下眉,手指在键盘上按得很轻:“真要这么说?”陆沉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状态。你越过积极,他越容易起疑。”秦岚顿了顿,把陆沉的话原样打了上去,稍作调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觉得活着好累。”这条消息发出去后,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刷屏的账号像同时收了声,连表情符号都没人发。
屏幕底部跳出一条浅灰色小字:“灯塔正在输入……”但只持续了两秒,又消失了。
唐近低声喊了一句:“有情况。”他把一张废纸推到陆沉手边,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箭头,中间圈出一个IP段:“‘灯塔’的IP是伪造的,但跳转路径和之前暗网页面相似。前三个节点完全一致,第四个节点被替换成了另一个云服务商的地址。”他的语速很快,尾音有点发飘,“还有,我调出了群组成员列表,里面有三十多个账号最近七天登录时间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六秒,像是脚本控制。”陆沉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又看向秦岚的手机屏幕。
群里的聊天重新活跃起来,十几个账号在几分钟内连续发言,内容开始往更私密的方向滑。
“我每天晚上都会哭,不敢开灯”“他碰我的时候我觉得恶心”“我昨天站在天桥上站了二十分钟”……那些字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像有人把心里的脏东西一勺一勺舀出来,倒在这片粉色的背景上。
秦岚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拇指停在键盘上方,指肚微微泛白。
她没有打字,也没有看陆沉,目光像被钉在那片不断滚动的聊天室里。
陆沉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别陷进去。你现在是苏苏,不是秦岚。”秦岚像被这句话从屏幕里拽了回来,指节松了一点。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重新调整了坐姿。
就在她准备再次打字时,屏幕最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清风”。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照片拍得模糊,背景是深色地面,正中间放着一个炭盆,炭块堆得很高,旁边摆着一个开了封的药盒,白色药片散落在盆边。
配文只有一行小字:“也许这样就能睡着了。”那张照片只存在了五秒。
秦岚下意识伸手想保存,手指刚碰到实体键盘,屏幕自动刷新,照片消失了。
群聊底部出现一行系统提示:“该消息已被管理员撤回。”紧接着,“清风”的头像变成灰色,状态栏跳出一个词:“已离线。”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沉到了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