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第一个动的。
他绕过秦岚的椅子,走到唐近的操作台前,身体前倾,伸手握住了鼠标。
唐近已经条件反射地把刚才群聊页面的历史截图调了出来,最后一张正是“清风”发的那张炭盆照片,虽然只有几秒钟就被系统撤回,但镜像站的数据流里还留着瞬时缓存,分辨率不高,像素颗粒很粗。
陆沉把图片拖进一个图片处理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画面被等比放大。
像素被拉得更大,边缘有些发毛,但照片里的主体没有变形。
他先把炭盆置于屏幕中心,将亮度往上拉了两档,背景里的墙面从灰暗的色调里浮出来,浅黄色,偏旧,像刷了多年的乳胶漆被油烟熏过一遍,颜色不均匀,靠踢脚线的位置泛灰,往上逐渐转黄。
陆沉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退了半尺,眼睛在屏幕上慢慢扫过去。
秦岚已经走到他旁边,目光钉在放大后的照片上。
唐近也把脑袋凑近了些,屏幕的光在他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蓝。
“这里。”陆沉用鼠标画了个圈,圈住画面左上角,“墙纸起皮了,不是自然老化,是水渍沿墙缝渗下来。这种剥离方向——从上往下,从转角往中间扩散——说明漏点在左上角。”他把图片继续放大,像素颗粒糊成一片,但他没有停,把鼠标移到画面最左侧,“窗框外侧有个向外的折角。”
秦岚眼睛紧盯着屏幕,没吭声。
“那就是防盗网。”她说,声音低而硬,“老式推拉窗加外挑防盗网,这种结构基本在九十年代建的住宅楼,尤其是旧城区。”
陆沉没接话,继续点开另一个图层。
他截取照片右侧靠外的位置,那里有一扇半掩着的窗,玻璃模糊,但能勉强看出窗框的轮廓。
老式铝合金推拉窗,轨道里卡着一层黑灰色的泥,玻璃外侧反射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那光斑不大,呈长条状,边缘模糊,位置在窗框倒影的中段。
“路灯。”陆沉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种反射角度和光斑的形状,说明路灯离窗户不远,高度大概在三到四米。”他转过头看唐近,“汉江哪片区域还保留着1998年装的那批老款路灯?”
唐近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他打开了市政设施数据库,输入几个筛选条件,系统弹出来一整屏数据。
老式路灯的安装年份显示为1998年3月到7月,涉及的区域不少,但主要集中在河西老工业区。
地图上被标记成一片暗红色的区域,密密麻麻分布着几十个点位。
“河西那边旧城改造停了三回,有些街区的路灯一直没换。”唐近说,“跟照片里这个高度和造型匹配的,集中在河西的五个街区。”他停了一下,又在另一个界面里调出汉江市出租屋登记系统的数据,把查询范围锁定在这五个街区内。
页面加载了三四秒,显示出一长串房源信息。
“出租屋记录太多了。”秦岚说,“能再缩小范围吗?”
陆沉重新把照片拉到最大,这一次他没有看窗框,而是盯着墙角上方的霉斑。
那块霉斑颜色发暗,灰绿里夹着黑,周围墙纸鼓起,形成不规则的褶皱,像被水泡了很久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他说:“这些霉斑要长成这样,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持续潮湿。窗户朝北,通风差,楼顶可能有积水。这个漏点一直在渗水,顺着墙角往下走,所以踢脚线那地方才烂得最厉害。”
他直起身,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唐近屏幕上。
“顶楼和靠外墙的房间优先。窗要朝北,外墙有漏水痕迹。”他停顿一下,“把河西老工业区2023年1月以后有人员变动的房源筛出来。”
唐近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输入了一连串查询条件。
屏幕上的数据迅速收缩,从密密麻麻的列表变成了一小片精炼的信息。
最终跳出来的结果被系统自动编号,总共127处。
秦岚已经掏出手机,用对讲机频道联系了指挥中心。
她的声音短促而清晰,把搜索范围报了过去,要求辖区派出所协助排查。
等她挂断对讲机,陆沉还在盯着唐近的屏幕。
他用鼠标在系统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把三个社区标了出来。
“这三个地方离路灯点最近,建筑结构也符合。”陆沉说,“优先排查这几栋的顶楼和北向房间。”
正在这时,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秦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听筒拿起来。
对讲机也同时传出了周正的声音,带着点杂音,但语速很快:“南山分局已经有人过去了。你们把具体范围给我,我派三组人分别排查。秦岚留在指挥中心协调,陆沉你跟我去河西。”
周正没等秦岚回应,又补了一句:“那个叫‘清风’的,可能已经出了事。快。”
说完,听筒挂断,只剩下忙音。
陆沉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秦岚身边时,他的手在桌角停了一下,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了一句:“盯着群聊。别让‘苏苏’掉线。”
秦岚没回话,重新在备用手机前坐下。
她的背挺得很直,屏幕的粉光映在脸上,和办公室里那几台显示器幽蓝的光混在一起。
外面的雨越下越密。
晚上八点四十分,河西片区的老街上,警车没开警笛,只有红蓝两色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无声地转。
陆沉所在的第一组由周正带队,从幸福里小区南门进入。
这是一片建了二十多年的老居民楼,外墙贴着小块米黄色瓷砖,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楼道狭窄,灯大部分坏了,只有个别楼层还亮着白惨惨的顶灯。
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其他两组的汇报,每一条都很简短,没有发现异常,继续排查。
周正走到五楼转角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沉。
后者身后还跟着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手里拿着登记本和钥匙。
周正示意其中一人上前开锁,说:“五楼先查完,再上六楼。从外往里扫。”
前面的民警应声上前,逐户敲门。
有人的房间开门后一脸茫然,有的没人应,民警便用钥匙打开,推门进去快速检查一遍。
大多数房间很小,摆设简单,空气里混着旧家具受潮后的酸味和厨房油烟味。
到六楼时,三个人的脚步都放轻了。
对讲机突然响了。
“第二组报告,幸福里小区6号楼顶楼603室闻到浓烈煤炭味,敲门无人应答。”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房东在楼下,说租客叫陈圆圆,二十多岁,已经两天没出门了。”
周正脚步一顿,整个人在原地停了一秒。
“走。”他说。
这个字刚出口,人已经往下冲了三阶台阶。
陆沉跟在后面,手扶了一下墙,指尖触到一片潮湿脱落的墙皮,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雨声中,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重重叠叠地响着,像踩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地下通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