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几个人跑过去时，只有扶手边的半截灯管亮着，白光发青，把墙上的水渍照得一块一块。
陆沉数着脚步，六楼转角处已经能闻到那股味。
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混着炭灰和潮湿的焦糊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正拿钥匙的手顿了一下，示意身后民警把窗户推开。
老式楼道窗户卡了半扇，铁框锈得厉害，民警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一道缝。
雨气裹进来，那股味反而更浓了，带着一股回甘似的腻。
“破门。”周正的声音压到最低。
民警抬脚踹在门锁外侧，第一下没开，木门发出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后滚落。
第二下连踹带撞，锁舌崩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一氧化碳的气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从屋里涌出来。
陆沉侧过脸，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一步。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那点白光从床头柜的方向散出来，不足以照亮房间，只在墙面上勾出一团模糊的轮廓。
周正掏出手电筒，光柱在浓稠的空气里折出一条通路。
陈圆圆躺在床上，头歪向门口的方向，一只手垂在床沿，指尖离地十几厘米。
炭盆就在床边，灰白色的炭块已经烧透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灰，边缘有半截未燃尽的炭条裂开，像一节被抽干了水分的骨头。
没有人说话。
手电的光从床铺移到地面，药瓶倒在炭盆旁，瓶口半开，白色药片散出来几粒，其中一片滚到了拖鞋边。
拖鞋并排摆着，鞋头朝床，后跟压着一张掉落的纸巾。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手套，一边戴一边往屋里走。
他的脚避开了地上散落的药片，走到床头柜前站定。
手机还亮着。
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亮度已经降到了最低，接近熄灭的边缘。
聊天界面的对话框占满屏幕，顶部标注着一行小字：“懂我的他”。
陆沉没有急着碰手机，先蹲下身，手电照向陈圆圆的脸。
年轻，二十多岁，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樱桃红色，嘴角有一小片干涸的唾沫痕迹。
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眼白里布着几条细红血丝。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手指松开，像曾经抓过什么，又自己放开了。
陆沉伸手探了探脖颈。冰凉，皮肤没有弹性。
“人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被屋里的气味压着。
周正在门口沉声问：“能判断时间吗？”
“股僵已缓解，尸斑固定，初步估计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陆沉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法医来了再确认。”
说完，他拿起手机。
拇指按在屏幕上，已经微微发烫。
他调出聊天界面，最底部是一条陈圆圆发出的消息，时间标着02:47。
“炭点燃了，有点晕，但心里很平静。”
对方回复在一分钟后：“闭上眼睛，我陪你。”
之后，再无消息。
陆沉把屏幕亮度调高，继续往上翻。
每一页都保存得完整，从最开始的问安到后来的深夜长谈，从语音条到图片，时间跨度覆盖了近三周。
他先粗略扫过一遍，又退回到几个节点重新看。
秦岚赶到时，陈圆圆的母亲已经坐在楼下的警车里。
雨还在下，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把车窗外的灯光冲得一道一道。
老妇人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像是匆忙套上的，衣领翻着一边。
她看见秦岚走过来时，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一下。
秦岚没有穿雨衣，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额角。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开口。
先从前座拿了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老妇人接了，没擦脸，只是捏在手里。
她的眼睛一直转向楼道的方向，嘴里念着：“我女儿呢？圆圆呢？”
秦岚沉默了一瞬才说：“我们还在了解情况。”
“她是不是出事了？”老妇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尖利，“你们不让我进去，肯定是出事了！”
秦岚没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把声音放平：“阿姨，我们是来查案的，需要你帮我们回忆一些情况。”
老妇人抽了口气，像要把雨声吞进去。
她抹了一把脸，指尖抖得厉害。
秦岚问：“陈圆圆最近两个月，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她……”老妇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半年前和那个男的分了手，那段时间老是哭。我劝她，她也不听。后来好了，最近两周突然爱笑了，老抱着手机不撒手。我问她，她说这次遇到的人真的懂她。”
“她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我也没细问。她高兴就好了。”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断断续续，“有一次我瞄到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叫‘懂我的他’。”
秦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追问。
她按住老妇人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下了车。
雨比刚才更大，地上已经积了水，车灯照过去，路面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
穿白大褂的法医提着一个银灰色箱子，正在楼道口套鞋套。
周正站在门边低声交代：“现场不要破坏，炭盆、药品、手机，全部登记拍照。这个房间的门锁被撞坏，补验。”他见陆沉出来，便上前一步，“手机呢？”
陆沉把用透明物证袋装好的手机递过去。
“开着机，屏幕还停在对话页面。最好先做物理隔离，再提取数据。”
周正接过袋子，转身交给技术员：“送技术科做数据恢复，查清这个‘懂我的他’所有登录记录。”
陆沉看了秦岚一眼，后者刚从雨里走过来，领口湿得发亮。
他问：“家属怎么说？”
“最近两周突然开朗，经常抱着手机笑，说遇到了懂她的人。她母亲不知道对方具体信息。”秦岚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简短地说。
陆沉点了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他在雨棚下站定，借着楼道的灯光翻到空白页，用笔快速划线。
“我在聊天记录里发现一个规律。”他边写边说，“每次陈圆圆在朋友圈发布情绪化内容后，这个人会在半小时内私信她。速度很快，说明他在实时监控她的社交动态。而且每次回复都精准对应她表达的情绪类型。”
他画出七条标注，字很小，但落笔很重。
“前三次只是安慰，后面开始制造依赖，再往后让她产生‘只有这个人理解我’的错觉。最后一步，鼓励她用极端行为结束痛苦。如果把这七次对话节点连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情感操控升级路径。”
秦岚看了一会儿，问：“手法专业？”
“专业到像是有人手把手教过。”陆沉合上本子，声音压得很低，“陈圆圆不是被迫的。她到最后都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懂她的人做约定。”
话音刚落，技术员从屋里快步出来，手上还戴着无尘手套，举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另一张SD卡。
“陆哥，有情况。”技术员声音发紧，“我们在陈圆圆手机里发现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提示问题四个字：‘我最想忘记的那天’。”
陆沉接过SD卡，看向秦岚。
秦岚顿了一秒，突然说：“19980715。”
陆沉没说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技术科操作台那边移动，雨声在身后砸得更响。
操作台旁边围了一圈人，唐近已经打开电脑，屏幕光照着几张表情紧绷的脸。
秦岚伸手输入那串数字，最后一个键落下去，加密相册应声解锁。
屏幕上铺开一排在缩略图里泛黄的照片。唐近点开第一张。
罗小满的老照片复印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