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复印件特有的灰白色底子上布满细密的墨粉颗粒,像一层浮在纸面上的沙。
陆沉没急着下判断,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折叠放大镜,凑到照片边缘。
他的手指按住复印件一角,将放大镜对准右下角。
那里有半道浅蓝色的印痕,颜色被复印过程压得很淡,几近消失,但放大镜下仍能辨出两个字。
陆沉看了两秒,把复印件推到秦岚面前。
“这是省图书馆的馆藏印章。”他指尖点在印痕处,“原件应该在那里。”
秦岚接过复印件,低头细看。
那道印痕只有拇指盖大小,圆弧形的边缘被裁掉了一半,中间“省图”两个字能认出来,下面的编号已经模糊成一片。
她把复印件平放在操作台上,掏出手机,开始查省图书馆地方文献室的电话。
唐近从旁边挪过来,把复印件架在扫描仪上,先扫了一张高精度电子版。
然后他打开图像分析软件,把边缘区域切成十几个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大。
“墨粉不均匀,这里——”唐近用鼠标圈出照片底部一道很浅的横向纹路,“有拖影,说明复印的时候原件翘了角,没压平。”他截取另一块边缘区域,继续分析,“墨粉颗粒分布是典型的老式模拟复印机,里面有载体的那种,跟现在的数码复合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秦岚刚拨通图书馆的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眼睛还盯着唐近的屏幕。
“静电潜像,光学扫描。”唐近点开一个型号数据库,输入几个参数,“这种复印机2003年前后就停产了,2005年基本淘汰。现在还能用的,大多是单位里没报废的老机器。”
陆沉站在唐近身后,目光从屏幕移到窗外。
雨水仍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筛沙子。
“查清楚这台复印机在不在图书馆。”陆沉说。
秦岚那头,电话正好接通。
她自报身份,简要说明要调取地方文献室近三个月的复印登记记录,对方先是愣了一下,让她稍等,过了一分多钟才换了一个声音更年长的人来接。
秦岚把电话按成免提。
“喂?”对方开口,带着点老式机关办公室的腔调,“我是文献室管理员,姓赵。”
秦岚说:“赵老师,我们想核实一件馆藏档案的复印记录。1998年汉江失踪儿童档案照片,里面一个叫罗小满的女孩,她的照片最近被复印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的动静,纸张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
“有。”管理员说,“1998年的失踪儿童档案确实在我们地方文献室,但不外借,只能在馆里看,复印要登记身份证。罗小满……对,这一卷的照片索引里有她。”他又翻了几页,声音顿了一下,“最近一次复印这个照片,是在两周前。”
秦岚和陆沉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复印登记人是谁?”秦岚问。
“登记姓名周卉。”管理员念道,“身份证号我这里也有,你记一下。”
唐近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
秦岚念出身份证号,唐近同步输入系统,几秒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提示框。
“假证。”唐近说,“号码位数对,但最后一位校验码不匹配,和姓名对不上。”
秦岚没有再对电话那头发问,简单道了谢便挂断。
她双手撑在操作台边沿,低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周卉这个名字,在陈圆圆的聊天记录里出现过。”
陆沉看着她,没插话。
“陈圆圆的大学室友。”秦岚直起身,“但三年前就出国了,一直没回来。陈圆圆上个月还在朋友圈里转发过一条关于留学时差的文章,提了一句‘想她了’,但没指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唐近敲键盘的声音。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带着一股被泡久的尘土味。
“监控呢?”陆沉问。
唐近摇头:“文献室监控只保存七天,两周前的早被覆盖了。”
陆沉没说话,重新拿起那份复印件,对着操作台旁的台灯慢慢改变角度。
他看得很慢,像要把纸面上的每一道痕迹都刻进脑子里。
秦岚拨通周正的电话,简要汇报了图书馆的发现,说需要去地方文献室实地调取记录,并申请周围社会面监控的调阅权限。
挂断后,她看向陆沉:“你怀疑这条线是故意的?”
“现在还说不好。”陆沉把复印件放回物证袋,封口压平,“但这个叫周卉的人,要么是真人,被人冒用了身份;要么从头到尾就是个坑,等着我们跳。”
秦岚拿起外套。
她动作利落,拉链拉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的手机也在同一时间震动,屏幕亮起来,上面弹出一条短信。
发件人温羽。
他划开屏幕,信息不长,几行字:
“周卉的护照信息我查到了,她两个月前回国了,现在住在汉江锦绣小区。需要我带你们去吗?”
短信附了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拍的是某栋楼下的侧影。
女人穿着浅色风衣,头发披着,正低头看手机,脸被遮住大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和照片里罗小满有几分相像。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秦岚已经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张偷拍照上。
“锦绣小区离这里多远?”陆沉问。
唐近查了一下地图:“河西这边过去,不堵车二十分钟。”
陆沉把手机装进口袋,看向秦岚。
秦岚已经把对讲机拿到手里,按了发射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