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室的回复,背景音嘈杂,电流声夹着雨声:“收到秦队,锦绣小区三栋,我们派人过去。”
秦岚报了具体地址,挂断后把对讲机插回腰间。
温羽站在办公室门口,风衣肩头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抬手抖了抖衣襟,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我到了有一会儿,看你们在忙就没进来。”
陆沉拿起桌边晾着的折叠伞,伞骨卡得有些歪,他用力按了两下才撑开。
秦岚已经挎上包从操作台后绕出来,路过温羽时脚步没停,只问了一句:“周卉住几楼?”
“七楼,702。”温羽侧身让出通道,步子跟上秦岚。
唐近在后面喊:“有情况随时连线,我守着电脑。”
陆沉“嗯”了一声,三个人下了楼。
雨势稍小,从楼道口到车边那十几步还是把人浇了个半透。
秦岚拉开驾驶座的门,温羽钻进后座,陆沉坐进副驾驶,顺手把湿伞扔在脚垫上。
警车碾过小区积水,在路面上拉开两条斜长的水波。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锦绣小区3栋南侧。
这是老商品房楼盘,外墙贴满米黄色小瓷砖,雨水一淋显得灰扑扑的。
单元门虚掩着,锁舌上缠了几圈生胶带,门缝里卡着一片踩扁的纸箱。
陆沉伸手拨开纸箱,三个人鱼贯上楼。
楼道里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把墙壁照成一片冷白。
七楼拐角处正好有感应灯亮起来,702室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线漏出。
秦岚站在门前敲了三下。
“周卉在吗?物业上门。”她用的身份很自然,声音压得稳。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两遍,加了些力道。
陆沉侧耳贴在门面上,里面静得发空。
温羽靠后一步,目光从消防栓箱扫到天花板,没出声。
秦岚拨了物业电话。
值班管理员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他翻找半天才抽出702的钥匙,动作磨蹭,被秦岚催了一句才插进锁眼。
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没有扑面而来的异味,只有一股很久没住人的干冷。
窗帘半开,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片模糊的灰。
秦岚先跨进去,抬手按了墙上的开关。
吸顶灯亮了一下,光线刺眼,客厅里家具不多,一张布艺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落了灰的电视机。
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口结了一层极薄的水膜。
陆沉后脚跟进,先扫了一眼门口鞋架。空的。连一双拖鞋都没留。
他往里走,经过客厅与卧室之间的短廊,目光落在墙边两个明显的印痕上。
长方形,浅色地板上积灰留出的轮廓,大小像是两个大号旅行箱。
印子一深一浅,旁边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拖痕,方向朝门。
卧室门开着。
秦岚已经在里面,正戴着手套打开衣柜。
衣柜里只挂了三件衣服,两件标签朝外,都是款式过时的外套,肩部有樟脑球的气味。
最下面那格塞了一团塑料袋,里面空的。
“冰箱电源已经拔了。”陆沉在厨房门口说。
他打开冰箱门,里面除了一瓶没喝完的辣椒酱,什么都没有。
冷藏室的内壁挂着几滴冷凝水,断电少说也过了十几个小时。
秦岚从卧室出来,声音压得很低:“搬得干净,像是提前收拾过。”
陆沉已经走到书桌旁。
这张桌子摆在客厅南侧靠墙的位置,桌面发白,油漆起了细纹。
他拉开最左边的小抽屉,里面有几截断了的橡皮筋,一支蓝色圆珠笔,几片碎纸。
他捏起其中最大的两块,凑到灯下。
纸质发软,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缺口对得上。
他小心把碎片拼在桌面上,认出是一张火车票。
红色底纹只剩一半,但“汉江站—云山站”几个字清晰可辨,乘车时间在票面右端,印着“6月25日14:17”。
陆沉翻出口袋里的笔记本,把碎片夹进去,抬头问:“几号?”
“昨天。”秦岚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那还亮着,显示6月26日晚间21:43。
陆沉把抽屉往回推,动作忽然停住。
抽屉底板边缘有几道浅痕,像是经常承受重物压出的凹槽。
他用指尖顺着凹槽摸过去,没有发现其他东西。
秦岚已经走出门外,敲响了隔壁701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睡衣,脚边趴着一条灰白毛的小型犬。
秦岚亮出证件,问昨天中午有没有见到搬家公司的人。
女人点头,有些拘谨:“见了,来了三个人,穿蓝色工服,从702搬了两个大行李箱。我以为是正常退租,就没多问。”
“时间呢?”秦岚追问。
“十二点刚过,午饭时间。”女人想了想,“当时电梯坏了,他们走的楼梯,所以我有印象。”
“描述一下那三个人。”
“都戴着帽子,其中一个高个子,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女人比划了一下自己眉骨的位置,“剩下两个没看清,搬东西低着头。”
秦岚道了谢,转身回到702门口,正好撞上温羽站在走廊里。
温羽双臂抱在胸前,后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介于平静和无聊之间。
“看来她提前跑了。”温羽说。
陆沉从屋里出来,目光没有片刻偏移,直直落在温羽脸上:“你昨天发照片时就知道她在这里,为什么不提醒她可能离开?”
温羽摊了摊手,语气不咸不淡:“我只是查到她住址,没义务监控她行踪。再说了,你们叫我来,不就是带路吗?”
秦岚从陆沉身后挤过去,冷着脸回了屋里。
陆沉没再说话,跟在秦岚后面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上铺着一层浅色床单,被褥已被搬走,只剩床垫本身。
秦岚脱掉外套,弯腰绕到床尾,把床垫往上抬了抬。
床垫很沉,她试了两次,陆沉上前搭手,两人合力把床垫掀起一角。
秦岚把手伸进夹层,在靠近床沿的位置摸到一样硬物。
她抽出来,是个黑色U盘。
外壳是磨砂材质的,边缘有轻微磨损,绳索挂扣已经脱落。
U盘上没有品牌标志,体型比普通U盘厚了约一倍,底部有一排极小的LED孔。
秦岚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用对讲机叫唐近:“小唐,我这里找到一个U盘,外壳黑色,带加密模块。传输线还在不在车上?”
唐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秦队,找根USB转接线,我远程看。别直接插主机,先拍清楚型号。”
秦岚从包里翻出一根短转接线,把U盘接上手机端口。
传输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唐近那边同步收到了设备信息,过了半分钟,他的声音压得有些紧:“这是物理加密盘,自带键盘接口,三次输错密码自动触发固件擦除,不是软件锁。”
陆沉蹲在床边,视线停在U盘外壳的磨损处。
那些划痕细密,其中一条较深,从外壳右下角斜斜拉向接口一侧。
他闭了一下眼,额角微微跳着,周围的空气在他感知里静下来。
犯罪宫殿。
房间里的陈设没有变,但光线变了。
U盘的磨损痕迹在脑海中放大,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被投影到一面白墙上,每一道的角度、力度、前后叠压关系都清晰呈现。
陆沉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那道深痕描过去。
齿纹状,高低不平,不是刀尖,不是指甲,是某种金属薄片的边缘留下的。
钥匙。
“错误三次会自毁。”陆沉低声说,“但她把U盘藏在床垫夹层,说明她想让后来的人找到。如果那个人是她信任的人,肯定知道密码。”
“你会破解吗?”秦岚问。
“先试一个。”陆沉用手机键盘在U盘弹出的认证界面输入“19980715”,这个日期是他对周卉的第一判断。
屏幕闪烁一下,提示“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秦岚的呼吸紧了半拍:“不能再试了,会毁掉。”
陆沉盯着U盘外壳上的齿痕,脑子里还在转。
那道齿纹的起伏幅度,前端平缓,后段加深,最深处集中在距离接口两厘米的位置。
这是某类老式铜制钥匙,边缘带着典型的地貌状磨损纹,中间有微小的磕口,说明钥匙的主人经常把它与其他硬物挂在一起摩擦。
温羽手机尾号。
陆沉如常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秦岚的肩,落在门外温羽的半截身影上,又收回来,对着认证界面输入四个数字。
加载圈转了三秒。
屏幕弹开。
“进去了。”唐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飞速报出一串文件夹信息,“文件已列出,有一个主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图片,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个子文件夹,全是按日期命名的。”
陆沉点开主文件夹,第一张截图弹出来的瞬间,屏幕上的光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文件的标题栏写着:“温顾问的深夜聊天”。
截图顶部是一条推送,时间三天前凌晨三点。
温羽的账号头像是一枚极简的灰色羽毛。
对话框里,她正和一个备注名为“导师”的账号说话。
最上面那句是温羽发的:“陈圆圆的引导进度已经到第七阶段,可以收网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两小时后,一条回复从底部弹出:“收得干净点。”
秦岚站在陆沉旁边,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表情一点点收紧。
陆沉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卧室门,朝走廊里靠墙而立的温羽看去。
温羽正低头看手机,风衣一角垂在腿边,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