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手机递还给秦岚，自己转身朝停在楼下的改装技术车走。
雨丝打在车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唐近已经坐在后厢的操作台前，三块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得他鼻梁上的镜片发白。
“调秦岚公寓的宽带合同。”陆沉说，声音压得很平。
唐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运营商后台数据。
屏幕上的表格不断滚动，最后停在一条高亮记录上。
“锦绣小区7栋2单元1204，秦岚。”唐近念出来，“宽带速率百兆，去年十一月续约，同时加装了一个智能网关设备，品牌是羽安科技。”
陆沉盯着屏幕，瞳孔缩了一下：“她家装了智能门锁、摄像头和温控系统，这些设备有没有异常数据外传？”
唐近没说话，手速快起来。
登录页面、授权界面、数据包监测工具，一层一层往深里翻。
过了两分钟，他忽然停住，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失联前三分钟。”唐近的声音低了下去，“所有设备同时向一个本地网关发送了加密心跳包。”
陆沉侧过身，目光落在监测界面上。
数据流图谱密集得像一张蜘蛛网，节点在屏幕上不断闪烁，其中几条线被标成红色。
唐近敲了一下回车，把网络拓扑图铺满整个主屏幕：“攻击者没有直接入侵秦岚的手机或电脑，而是劫持了智能家居的网关。数据在本地网关停留七秒后，通过一个伪装成固件更新的包转发到境外服务器。”
“本地网络有物理接触的痕迹吗？”陆沉问。
“暂时看不出，但网关固件版本和官方签名对不上。”唐近拉出另一个窗口，其中一串十六进制数据不断刷新，“有人在固件里埋了后门，时间不短了。”
陆沉闭上眼，呼吸放慢。
他试图把秦岚公寓的空间在脑子里搭建起来：玄关、鞋柜、客厅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卧室窗帘只拉了一半、厨房的燃气灶、冰箱旁边的温控面板、阳台上的晾衣架……
影像浮起来，像水底的照片，边缘发虚。
门锁的密码锁盘、摄像头的红外灯、墙角的网关盒子。
他努力把房间里的每一样智能设备都放进去，但画面晃了一下，所有东西同时碎成色块。
他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到屏幕上：“她家的摄像头还在工作吗？”
唐近切到安防平台，输入秦岚公寓的设备ID，点击实时画面。
四个小窗格跳出来。
客厅和卧室的显示黑屏，灰白色的噪点缓慢跳动。
厨房摄像头还在工作，画面呈现一种偏黄的色调，镜头正对着燃气灶方向。
灶台上没有锅，但右侧的灶眼明显亮着，火苗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蓝色。
“厨房。”陆沉说，手指点在屏幕边缘，“这个角度能不能放大？”
唐近把画面拉大。像素开始发糊，但能看清灶具型号和火苗状态。
“看起来像点火状态。”唐近抬头看了陆沉一眼，“她不在家，灶怎么开着？”
陆沉没回答，拿起手机调出秦岚家的燃气表数据。
他翻了两页，又把手机按在腿上，盯着监控画面里的火苗，呼吸明显轻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陆沉接起来，周正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消防和急救已经到楼下，但门禁系统被锁死，电子锁失效。破门需要时间，你那边进展如何？”
楼道里的雨声和消防车的鸣笛混在一起，从电话里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陆沉一边听一边看厨房监控，火苗还在烧。
他用力压了压自己的呼吸，语速尽量维持平稳：“厨房燃气阀门被远程打开了，浓度在上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能远程关掉吗？”周正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像用尽力气在控制。
“网关被劫持，远程指令不一定有效。”陆沉看向唐近。
唐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调出燃气阀门的控制接口，尝试下发关闭指令。
屏幕上的状态图标转了转，最后弹出一个红色提示：设备离线，无法响应。
“不行。”唐近摇了摇头，“网关拒绝了外部连接。”
陆沉把电话放在中控台上，对周正说：“我们需要技术组直接断掉楼道总阀，或者从配电井切断该户电源。但是——”
他没说完，喉结动了一下。
切断电源意味着摄像头也会断，他就彻底看不到屋内画面了。
周正也没接话。
电话里传来破门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闷得像砸在胸口上。
唐近把监控画面缩小，回到网络拓扑图。
他沿着那条红色数据链不断回溯，节点在图上跳动。
一跳、两跳、三跳，最后定格在一个云服务器图标上。
他点开服务器的租用记录，手指划了几下，忽然停住。
屏幕上出现一份电子合同，注册公司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羽安科技（汉江）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温羽。
唐近抬头看向陆沉，嘴唇张了张，过了半秒才说出声：“羽安科技，法人代表就是温羽。”
陆沉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眼睛盯住那三个字，像要把屏幕看穿。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风扇转动的声音。
“温羽在攻击链中留下了真名。”唐近低声补了一句，说这话时自己都有点不信。
陆沉没接话。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温羽的脚环、备用手机、那声“小心蜜罐”、四十八小时的约定。
每一个字都像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钩子，互相拉扯。
外面的雨声忽然大了一点，敲在车顶，密集而杂乱。
陆沉刚想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屏幕自动亮起。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显示：温羽。
只有一行字：
“陆顾问，反向定位完成了？游戏才刚开始。秦队现在正试着用手动模式关燃气，但触发了新的程序。”
陆沉把手机屏幕转给唐近看。
唐近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指在键盘上僵住。
陆沉盯着厨房监控画面，火苗没有扩大，但灶具上方开始出现极淡的热浪扭曲。
他点开手机拨号界面，拨的是秦岚的号码。
忙音只响了一声，自动挂断。
唐近忽然动了，重新切回网关管理页面，手指快到几乎看不见：“我再试一次远程重置。”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了一半，跳出一个对话框：
“重置失败，需要物理按键确认。”
陆沉没说话，拉开车门下了车。
雨丝迎面打来，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锦绣小区7栋的方向。
五楼两扇窗户已经透出消防队员头灯的光，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