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声音透出来,比门板更薄,比雨更冷。
“门框上方有三根细线,连接门轴和地板压力板。开门会拉断线,触发机制不明。”
陆沉没有立刻回话。
他蹲在技术车后厢里,雨水从车顶边沿滴下来,打在地面的一小滩积水里,每一滴都清晰得像在数秒。
对讲机里的杂音和雨声混在一起,他等了一秒,把该问的先问出来。
“你能看到线连接什么吗?”
“线钻进墙壁,看不到了。”秦岚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但每个字后面都像拖着一截被人死死拽住的尾巴。
陆沉转头看唐近。
唐近没抬头,已经调出了一个锁具商标图,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把屏幕往陆沉那边斜了几寸,压低声音说:“楚安牌的电子锁,2015年之后的批次,全部预留了机械锁芯应急口。”
他放大一张结构图,指给陆沉看:“面板正下方,这个装饰盖下面藏着锁芯。如果能从外部拧开装饰盖,用备用钥匙直接开机械锁,就可以绕过整个电子系统和倒计时触发端。”
陆沉把这条信息转给现场。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小刘的声音,带着面罩底下那种闷闷的钝感:“我看了,装饰盖被焊死了。焊点磨过,做旧,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唐近闭了一下眼,手背在额头上迅速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里面有没有钥匙?”陆沉问秦岚。
“没有备用钥匙。”秦岚说,“这扇锁装上之后,钥匙孔从来没露出来过。”
她的语气不像在抱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排除过的事实。
陆沉听见她身后有极轻的摩擦声,像肩膀靠着门板往下滑了一寸。
“秦岚,别贴着门。”他说。
“没贴。”秦岚答得挺快,声音从门内偏下的位置传过来,“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小刘在门外补了一句:“她离门大概两米,我们这边红外探测不到具体位置,但门顶端有三根金属反光点,已经确认,确实有线。”
“线绷什么程度?”陆沉问。
“第一次探测碰了一下最外侧一根,特别紧。”小刘的声音低下来,像怕大声说话都会震断什么东西,“几乎没有弹力,像拉满的琴弦。”
陆沉沉默了两秒。
“秦岚,说卧室里有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雨里穿过去的。
秦岚那边有衣服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像在扭头。
“窗户在我对面,左下角漏雨。床靠门的这面墙,床头柜被挪过,抽屉拉开一半。窗户右手边是书桌,老式拼装桌。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她停了一下,像在回忆,“我进来的时候扫过一眼,第二个抽屉里有插线板和几个本子,最里面好像有金属反光。”
“什么反光?”陆沉问。
“不细看像铅笔刀。”秦岚说,呼吸顿了一下,“也可能是什么小工具。”
陆沉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户型平面图,又看向卧室窗的位置。
“周组。”他切到消防频道。
“在。”周正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背景里有风打在建筑外立面上的响动。
“卧室窗户在小区内庭方向,有没有可能从外立面接近?”陆沉问。
周正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说:“客厅窗户和卧室窗在同一侧,窗沿能站脚,但很窄,外墙湿滑。距离地面七层。可以试着从客厅窗翻过去,距离不到两米。”
“派人过去,安全绳挂客厅窗。”陆沉说,“敲碎卧室窗,别从门进。”
“明白。”周正答得干脆。
对讲机里随即传来装备扣环碰撞的声响,安全绳绷紧时的摩擦声,还有小刘在客厅窗口接过绳索的低语。
雨从破开的门洞灌进来,打在门内那块已经干涸的鱼缸粉末上方,空气里漂着一股极淡的苦涩味。
陆沉听见消防员的鞋底在窗台外沿挪动,一寸一寸地蹭过瓷砖和铝合金边缘,安全锁扣每过一次绳结就发出“咔”的一声,像齿轮在暗处咬合。
然后“哗啦”一响。
玻璃碎了。
风裹着雨灌进卧室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撞出来,像一只湿透的手掌猛地拍在地板上。
秦岚在门里喊了一句:“窗台别直接踩,有玻璃碴。”
“没踩。”消防员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高度紧绷后的短促呼吸,“我抓着窗框,人在外沿。”
“书桌第二个抽屉,靠里的金属。”陆沉说。
消防员的身体往里探,防护服在窗框上刮出一阵粗响,手指在抽屉里翻找。
“摸到了,一把多功能钳。”消防员说。
“递给秦岚。”陆沉说。
对讲机里出现短暂的传递声,金属在潮湿的空气中被手掌握住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像两片硬物轻轻咬合。
“拿到。”秦岚说。
陆沉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窗帘轨道,在你头顶,位置。”
秦岚没问为什么,只回了一声:“知道。”
她站起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动作很慢,像每一块骨头都被人用细绳牵着。
接着是一阵金属震荡声,极轻,像有人在极度安静中轻轻拨动了一根铁片。
“轨道是铝合金片,两段拼接,中间一个螺丝固定。”秦岚说,声音比刚才有了力气,“要剪断它?”
“剪。”陆沉说,“剪断靠近窗框那一侧的接头。”
钳口合拢的“咔嗒”声,一下,两下。
“断了。”秦岚说,“我把它抽出来了,一米二左右。”
“秦岚,你现在听清楚。”陆沉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怕她漏掉一个字,“你手里的轨道是金属杠杆。我要你用它挑开门框上方最外侧那根线,动作要慢。线一旦套住,别往上别。”
秦岚没应声,只有呼吸声在对讲机里浮着,像从牙缝间一点点挤出来。
“线连着一个小型马达。”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接近凝滞的平静,“我看清楚了,三根线并到一个轴承齿轮上。齿轮卡着门轴。线断,马达就转,齿轮会锁死门轴。”
“门轴在什么方向?”陆沉问。
“合页对侧,门锁这侧上方。”秦岚说。
陆沉看向唐近。
唐近已经在查倒计时:“还有三十七秒。电子锁到点自动换向,同时门轴锁死装置会被触发。到时候人力破拆也很难打开,整扇门会变成固定结构。”
“秦岚,用轨道卡齿轮。”陆沉说,“能不能卡进去?”
秦岚没回话。
对讲机里安静下去,只剩她的呼吸声和偶尔金属与墙面碰出的轻响。
那声音极有节奏,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黑暗中反复试探某个看不见的咬合点。
“能。”她终于说,“卡住了。但一松手会弹开,轨道吃不上力。”
陆沉按住对讲机,低喝:“周组,液压钳,破装饰盖,就现在。”
“上!”周正在门外吼了一声。
液压钳咬住焊接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刺耳,尖锐,像有人用铁锤一口气砸碎了整排玻璃。
门框上的雨滴都被震得跳起来。
“盖子开了!”小刘喊。
同一瞬间,一道极短的电子音从门锁内部传来,脆而急,像闹钟被人从被子里一把按灭。
“倒计时归零。”唐近的声音从技术车里传来,几乎和电子音同步。
门轴没有动。
轨道卡着齿轮,齿尖在铝合金表面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拧锁芯!”陆沉喊。
秦岚的手指从门内侧探了出去。
她攥住露出来的机械锁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腕一转。
“咔。”
锁舌缩回。
她没等门完全弹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门板擦着她的膝盖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客厅那侧灌进来,和雨水搅在一起,像一盆水泼在两个人之间。
秦岚的腿软了一下。
她往下跌的那一下,手还撑着门框,指节在木头上刮出几道很浅的印。
然后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从水底一直憋到现在才被允许呼吸。
门外消防员已经围上来。
小刘蹲下来问她什么,秦岚没回,眼睛盯着自己手里。
她的掌心里多了一张纸。
纸很薄,边缘被水汽浸软了,像是从门锁上方掉下来的。
她慢慢展开。
雨水滴在纸面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恭喜完成作业。老师的下一个问题是:你愿意用陆沉的秘密换全市人的安全吗?”
秦岚的手指慢慢收拢。
纸在她掌心里被攥成很小的一团,小到几乎要从指缝间消失。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
对讲机里,陆沉的声音重新响起:“秦岚,什么情况?”
秦岚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团纸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