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被小刘从地上扶起来,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都斜靠在那名年轻消防员身上。
小刘没敢催她,只把防护服袖口卷高半寸,让她有个能抓握的位置。
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技术车里出来,站在单元门外的雨棚下。
雨势比刚才小了些,风却一阵紧似一阵,把雨丝斜着抽在他半湿的外套上。
他没说话,目光从秦岚脸上扫到她的膝盖,又落回她攥着纸团的那只手上。
“什么东西?”陆沉的声音擦着雨声过去。
秦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她的手指像被水泡过似的发白发皱,掌心里那团纸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
雨滴正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下颌,滴进领口,她也没有擦一下。
直到被扶进单元门内站定,她才慢慢松开手指,把纸团递过去。
陆沉接过来,纸团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潮湿,发软。
他一点一点展开,动作很轻,但眉头在某一处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那张纸举到侧向的窗光下,正面反面都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折起来,递还给秦岚。
“默数几秒了?”他问。
“七秒。”秦岚说。
“想清楚了?”
“没有。”秦岚把纸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外套口袋,“但结论有了。”
陆沉没追问。他看着秦岚整理口袋的动作,等她开口。
“这是威胁,不是交易。”秦岚说。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从缺氧环境里出来的沙哑,尾音发飘,但语气很硬,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湿了,沉了,照样能砸出个坑来。
陆沉点了点头,没接这句话,反而问了一句:“你见过温羽本人吗?”
秦岚摇头:“只听过声音。”
“什么特征?”陆沉说。
“年轻,普通话标准,没什么口音。”秦岚靠着门框内侧,呼吸还不算太稳,“但说话有停顿的习惯,不是犹豫,像在挑词。每个字都像事先想好的。”
陆沉又点头,目光移向楼外。
唐近从技术车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托着一个被透明证物袋裹住的电子元件。
他脚下滑了一下,鞋底在湿瓷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然后稳住。
“陆哥。”唐近把那东西递到面前,“门锁里拆出来的近距离通信模块,还在工作的状态。加密协议是短距自组网,有效范围大概三十米。但是里面有个转发器残留的握手记录,是手机蓝牙地址。”
“信号源呢?”陆沉问。
“十分钟前从公寓楼地下停车场消失。”唐近把屏幕转过来,上面一个红点还在闪烁,然后变成灰色,“温羽的手机,蓝牙和基站信号几乎同时断的。最后一次被记录到的位置是B2层,靠近消防通道口。”
陆沉转身看向地下车库入口。
那是个半开放的坡道,雨水正沿着坡道两侧往下灌,水声在水泥墙之间折成一种空洞的回响。
“监控调了没有?”他问。
“正在拉。”唐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地下B2和消防通道两个点位。”
三个人没再说话,只听见物业保安从大门方向跑来,橡胶鞋底拍在地面上,啪嗒啪嗒,显得又急又笨。
唐近忽然把屏幕一斜,嘴里低低说了一声:“有了。”
画面模糊,被雨汽打得发灰。
一个女性身影从消防通道口出现,戴着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肩上斜挎一个普通的黑色帆布包。
她没坐电梯,没碰停车场里的任何车辆,只沿着墙边走了十几步,然后从监控范围边缘消失。
“面部被刻意挡住了。”唐近说,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粒粒爆开,只能看见下巴以下一条被雨淋湿的浅灰色衣领,“帽檐的角度卡得很准,三个摄像头都没拍到她正脸。她提前踩过点,知道每个头的覆盖范围。”
陆沉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灰白色身影,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转向秦岚:“先去医院检查。”
秦岚没动。
“她敢把字条留在门里,说明算准了你会看到。”她的眼睛终于完全抬起来,迎着陆沉的目光,“现在去医院,等于告诉她我们怕了。”
陆沉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表情没变,但声音低了一度:“你不怕她真对全市下手?”
“更怕你妥协。”秦岚说。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从她还在发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像从牙根下撕下来的。
说完之后她抿了一下嘴唇,下巴微微仰了一点,像在借这个动作把身体里剩下的一点晃动压下去。
陆沉沉默了一瞬。
风从单元门外倒灌进来,带着雨腥味和远处不知哪户的煤气味,吹在他们之间。
“你现在没有行动能力。”陆沉说。
“我知道。”秦岚说。
陆沉没再劝。
他刚要向唐近交代什么,一辆黑色越野车正从小区正门方向拐进来,车灯切着雨幕,远光晃过单元门,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身后墙壁上,扭曲而短促。
车停在坡道下方,没熄火。
后门推开,高世平探出半截身子,黑伞已经提前撑开,雨水顺着伞骨两侧往下淌。
他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步子都比他急,但不敢超过他。
“秦岚。”高世平在单元门外的雨里站定,声音不高,但穿透雨声,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现场由专案组接管。你今晚的行动没有报备,没有书面指令,涉嫌违反行动纪律。现在把配枪和证件交出来,先回局里接受调查。”
秦岚没说话。
她抬手慢慢摸向腰间,指腹确认了一下枪套扣的位置,然后把整支配枪拔出来,枪口朝下,用拇指和食指拎住握把底部,递向高世平。
高世平没接,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员上前一步接了过去,动作端正,手指在枪套扣上轻碰了一下,像完成某种固定程序。
秦岚又摸出证件,放在枪套旁侧。
那年轻警员一并接过去,退了回去。
高世平的目光在秦岚身上停了片刻,没再多说,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秦岚没有马上抬步。
她擦着陆沉肩膀往外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上半身微微偏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成了耳语:
“查顾家祠堂。温羽最后那句话,不会是在下套的时候随便说。”
陆沉没回头。
他听着秦岚的脚步声从身后一点点没入雨里,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然后引擎声被雨声吞掉。
唐近捧着那个证物袋站在一旁,喉咙动了动,小声问:“陆哥,你不回局里吗?”
“你先回去。”陆沉说,“把监控和蓝牙数据整理出来,别让别人碰。”
“那你呢?”唐近说。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单元门,转身往楼上走。
“我去看看那个房间。”
他在门口站住,弯腰掀开已经变了形的门板。
客厅里的灯没人开,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霓虹光和远处闪电掠过后的白,混成一种半明不暗的灰蓝。
走到卧室门边,他没有跨过去。
他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对着地上那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字条,拍了两张,一张远景一张特写。
然后他蹲下来,把它原样放回门内,又用手机侧面把地面上的水痕往门锁方向抹了抹。
随后他站起来,用后院找到的一把消防斧尖在装饰盖边缘撬了撬,让原本被液压钳切开的焊点重新翻了两个小口。
门锁面板上的划痕也被他用斧柄尾部在几个不同方向刮了几下。
唐近没走。
他站在门外,从损坏的门轴一侧往里看着,脸上的表情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发青。
“陆哥,你在做什么?”唐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点发颤。
陆沉做完这一切,拍了两张现场照片,才转过身来。
“告诉温羽,我不接受威胁,但愿意谈谈。”
唐近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证物袋攥得更紧了一些。
深夜两点多,雨已经彻底停了。
陆沉回到南门保安亭,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灰蓝色的制服衬衫湿了一半,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没有开灯,只把窗户推开,让外面的潮气慢慢漫进来。
保安亭的桌面上放着两个快递信封,是白天没来得及拆的。
他翻了一遍,都是普通通知单。
另有几个本子堆在右手边,最上面落着半截烟灰,被风一吹,散进桌角。
就在这时,窗户外的金属架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
一个黑色塑料袋罩着的方盒正搁在窗台外侧,底部被雨后的积水浸透,软塌塌地贴着铁架。
盒子大小不过比手掌略宽,上面没有快递单,没有任何胶带密封的痕迹。
陆沉把它拿进来握在手里,沉,但不重。
他拆开塑料,露出里面一个深红色绒面方盒。
打开之后,一张烫金请柬卡在盒底,金箔在黑暗里折着窗外一丁点远处的路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陆沉把请柬抽出来,翻开。
内页只印着顾家老宅寿宴的时间地点,烫金宋体,工工整整,像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家族请柬。
他翻到背面。
上面有字,黑色墨水,手写体,笔画较直,力透纸背:
“老师的课堂,在祠堂。”
陆沉捏着请柬的手指没有动。
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把桌面上那半截烟灰吹散,落在请柬边缘,像落了一小把灰色的碎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