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请柬按在桌面上，食指顺着烫金边缘刮了一下，金粉簌簌地掉进灰里。
窗外已经彻底静了，只剩保安亭头顶那根旧灯管偶尔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像有只虫子在镇流器里爬。
他把请柬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就是今天。
天还没亮透，他在亭子里坐到清晨。
这场寿宴本不在他的计划内。
秦岚被高世平带回局里接受调查，唐近把蓝牙数据领了回去，温羽就像渗进地砖缝里的水，明明知道存在，却再也看不见了。
请柬背面那句“老师的课堂，在祠堂”摆在眼前，无论真假，顾家这道门他早晚要进。
陆沉没有回家，只在保安亭的洗手池前用冷水冲了把脸，拿毛巾在脖颈上按了按。
毛巾有一股隔夜的潮气，蹭在皮肤上发黏。
他换上那身上班穿的灰蓝色保安制服，袖口磨得起毛，左边胸袋上的纽扣还缺了一角。
领子没翻好，他用手指捏着两边用力一扯，对着窗户玻璃的倒影整了两下，随后把请柬揣进内袋，拎起那串保安亭钥匙，锁门出去。
汉江的天还没完全亮，云层压得低，街上积着昨夜未干的水洼，倒映出的路灯已经灭了。
他拦了一辆早班出租，说了顾家老宅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看见那身制服，嘴里含糊地“嘁”了一声，没多问，把车拐进环线。
顾家老宅在城西那片几乎被遗忘的老巷深处。
巷道狭窄，两侧是青砖高墙，墙头嵌着碎玻璃和铁蒺藜，风从巷口灌进来时带着老砖缝里的霉味。
车开不进去，陆沉在巷口下了车，步行进去。
宅门比他想像中低调。
没有烫金大匾，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门口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水缸，水波不兴，上面漂着几片绿萍。
他走到门前，还没抬手，旁边一扇小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管家顾福来从里面出来。
这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绸面夹褂，袖口挽得齐整，头发梳向脑后，抹了服帖的头油。
他脸上堆着点笑，但嘴角像被两根极细的线提着，不多不少，刚刚够用。
“陆先生。”顾福来微微欠身，一只手已经伸出来。
陆沉把请柬递过去。
顾福来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目光在陆沉身上过了一遍。
那目光不算冒犯，但停得比正常多了一秒——从领口到袖口，再到裤脚那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
然后他笑容不变，把请柬收进袖中，侧过身，抬手往里一引。
“老爷在祠堂等您。”
陆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迈进门去。
一进门，凉气就扑上来，带着老宅独有的阴冷和淡淡的檀香。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石板之间长着细密的青苔。
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枝叶遮着，把头顶那点天光剪得细碎。
顾福来走在前面引路，步子不急不缓，鞋底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陆沉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两侧。
他们没走正厅那扇最大的门。
顾福来带他拐向一条偏廊。
这条廊不宽，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一排老式雕花木门，门都关着。
走了大约二十步，陆沉注意到墙上有个极不起眼的凹槽，黄铜包边，藏在廊柱的阴影里，若不是他刻意留意，根本看不到。
再走几步，左前方一块墙壁的接缝处色差略深，顺着那道深色往下看，地面被磨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那是暗门，而且不止一道。
他没停步，只把这两处连同它们和祠堂的相对方位一起记下来。
祠堂在偏廊尽头，比前院更暗。
门是半掩着的。
顾福来在门槛外站定，转身对陆沉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己没有再跟进去。
陆沉跨过门槛。
里面没有点电灯，只有供桌上的几根白蜡烛跳着光。
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木头被烛火烘烤后的气味，混着供香和牌位前冷掉的茶香。
正对着门的是一排祖宗牌位，高高低低地码在暗红色神龛里，黑底金字，排列得像一堵沉默的墙。
顾怀璋背对着门口，穿一件深灰长衫，站在牌位前，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地上，和牌位的影子叠在一起，扼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那点光。
陆沉站定，没有开口。
顾怀璋转过身来。
他的笑容来得很快，眼角弯起，像看见一位老友。
可那双眼睛没有跟着笑。
眼睛里是冷的，像烛火在很远的地方烧，照不到底。
“陆先生，感谢赏光。”
他的声音温润，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放出来。
陆沉没有回以寒暄。他直视顾怀璋，直接开口：“为什么请我？”
顾怀璋笑得深了一点，从供桌旁端起一只紫砂杯，杯壁在烛光里泛出暗红的光。
他走近两步，把茶递到陆沉面前。
“听说你救了秦副队长，顾家向来敬重英雄。”
那杯茶冒着热气，淡而清，闻得出是新泡的毛尖。
陆沉伸手接过来，托在指腹上，没往唇边送。
他的目光从顾怀璋脸上滑开，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过祠堂内部的陈设。
正上方神龛，两侧对称的檀木案几，地上整块青石方砖，供桌下沿垂着深红桌布。
然后他看到了。
供桌左下方，靠近神龛脚座的地方，有一块地板的颜色略新。
新得不明显，像是被后来处理过，但在烛光和影子的交错里，边沿处浮着一线极细的色差。
陆沉又看了一眼那块地板和相邻几块之间的缝隙，边角处有几道细微的擦痕，像金属片插进去撬动时留下的，连方向都一致。
顾怀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去年翻修过。”他说，语气像在随口提起一件家事，“老房子总要维护。”
陆沉没接话。
他把那杯茶轻轻搁在供桌边上，茶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肩膀微微侧过去，像在调整站姿，实则是让视线从一个更低的角度再扫一眼那块地板。
就在这时候，顾福来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白色糯米面，上面撒着桂花，摆得方正。
他走到两人之间，把糕点放在供桌下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很低：“老爷，厨房说寿宴的菜单最后定下来了，要不要再过目一遍？”
顾怀璋轻轻一摇头：“你看着办。”
顾福来退到一旁，没走。
祠堂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比秦岚矮一些，身量偏瘦，穿一件墨绿色旗袍，襟口别着一只素银胸针。
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走路时不带一点声响，像脚底怕把地砖踩疼。
“怀璋，客人们快到了。”
她说话时没看陆沉，话是冲着顾怀璋去的。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定，目光才淡淡地横过来，在陆沉身上停了一下。
陆沉捕捉到了。
那一眼极短暂，不到半秒，像是被人猛然打断后的错愕。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唇角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成原本那副疏离的平静。
那是一种在社交场合里练出来的镇定，不是装的，是下意识的自我收紧。
她不知道他会来。
陆沉在心里把这条记下来。
这位顾家夫人和顾怀璋之间，关于今天这场“邀请”的信息并不对等。
柳月琴或许知道有外人进入祠堂，但并不知道来的是他，或者并不确定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顾怀璋看了眼柳月琴，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没有变：“我知道了。”
柳月琴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插在角落里的水竹，冷、静，不占地方，却又让人没法完全忽略。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板，然后抬头看向顾怀璋。
“茶很好，但我该走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随意，像是真的只是一个来喝口茶的客人。
顾怀璋没有挽留。
他甚至做了个手势，像在表示理解，同时叫了一声：“福来，送陆先生出去。”
“这边请。”顾福来立刻上前一步，侧着身子，手臂朝外一伸。
陆沉转身往门外走。
他跨出祠堂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顾怀璋温和如常的声音：“陆先生慢走，改日再叙。”
那声音透着一种礼仪性的客气，和刚才递茶时一模一样。
可陆沉听得出来，顾怀璋从头到尾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请柬上写的是寿宴，可现在他却被单独请进祠堂，又草草送客。
这不是待客，是审视。
他跟着顾福来原路返回。
偏廊里的暗门依然在那里，其中一道的边缘在白天已经看得更清楚了些，是一块和墙面几乎同色的活动板，嵌在两根立柱之间，缝隙细得只能伸进一张纸。
走到宅门前时，顾福来替他开了门。
门外天已经亮透了，青灰色天光落在湿漉漉的巷道里。
陆沉迈出一步，顾福来忽然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
“陆先生。”
陆沉停下，没有回头。
顾福来走近了半步，声音从齿缝里透出来，像贴着后脑勺：“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对大家都好。”
陆沉这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顾福来脸上。
顾福来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刚才又冷了一层。
“比如地板下的东西？”陆沉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保安特有的粗鲁，像随口一问，又像故意把刀尖推进去半寸。
顾福来的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唇线动了动，像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压回了喉咙里，最后只是低下头，退后一步，做了个“您慢走”的动作。
陆沉没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巷道。
脚步声被高墙夹住，响得格外清晰。
身后宅门“吱呀”一声关上，像有人把一整段空气从外面划开。
陆沉走后，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怀璋独自站在供桌前，脸上那一层温和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他没让顾福来跟着，也没叫柳月琴。
烛火还在烧，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溢，滴在铜盘里，结成一层白色的小圈。
他走到那块颜色略新的地板前，从神龛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把薄口铁尺，蹲下身，把尺尖顺着砖缝插进去。
手腕一压。
石板发出“咯”的一声，被轻轻撬了起来。
石板下面是空的。
一个浅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东西，没有痕迹，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出来里面被扫过。
坑底很干，只有一点极细的灰，像从石缝里落下去的。
顾怀璋盯着那个空坑。
他的动作停住了，手指还搭在撬起的石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涨白。
脸上的肌肉没有扭曲，可下巴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一路压回了肚子里去。
他慢慢放下石板，用手指按着四边，把它揿回原位。
地板上重新恢复平静，烛火映着他蹲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弯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神龛上的牌位。
没有人说话。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啪”地爆了个火星，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