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回正厅。
寿宴现场的取证还在继续,但灯光已经不像一个钟头前那么晃眼。
便签、证物袋、灰帽法医们低低交谈的声音,像是把整间大厅慢慢滤成一张旧相片。
陆沉沿着偏廊往回走,脚下的青砖被夜露浸得发凉,人越往里,越能听见老宅深处某种类似骨头受冷后收缩的细响。
祠堂就在前面。
顾福来交代的备用钥匙不是钥匙,是一截细长的铁片,能扒开祠堂西侧小门的铜搭扣。
白天听见顾福来提了一句“西角门夜里清杂工不锁”,他记下了。
此刻那扇门果然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是外面游廊上一盏快烧尽的电子蜡烛。
陆沉没急着进。
他站在门外,把呼吸压得很低,像要先把这地方的气味从记忆里滤一遍。
祠堂里还残留着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受潮的灰尘,往喉咙里钻。
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里面很暗,只有神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火光黄豆大小,照不出三尺远。
供桌上那些牌位全都隐在阴影里,只剩一支支漆黑长条,高高低低地竖着,像一张张合拢的嘴。
陆沉没有开手电。
他摸到供桌左侧,用脚一点一点往前探,步子碎而均匀。
他没往神龛方向去,也没碰任何贡具,绕过大堂,进了右侧那一小片被垂帘隔出的耳厅。
白天他看到过——耳厅东墙根有块新补的地板,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新漆补得太急,边缘还留着几道细小的刷痕。
顾福来说过,这地方上个月翻修过,换过三块板。
陆沉蹲下来,戴上手套。
他先用指节在新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实,短而闷。
他往前挪了半寸,再敲。
这一次不一样了,指节下面那声回响几乎和上一处差了八度。
空。
下面是空的。
他又换了几个点,越靠近墙根,空洞声越明显。
陆沉眨了眨眼,额角有根筋在跳。
他摸出钥匙,不,是摸出白天从顾家储物间外顺来的一根平头撬片,对着地板接缝处试了试。
板子没有钉死,只在南北两头各点了一滴木胶。
他使了点暗劲,板子从北头翘起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啪”,像掰断了一根细骨。
陆沉把木板揭开,放在一旁,低头看进去。
浅坑。
大约一尺来见方,四五寸深,底部发黑,像浸过什么液体又干透了,再被灰土蒙住。
他侧了侧身子,让长明灯那点光斜着照进去。
坑底靠右侧有一道暗红色的污渍,边缘不规则,像从什么位置渗进去的,已经渗成了木头纤维里的旧颜色。
陆沉伸手。
他先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手套白色,在暗光底下泛青。
他缓缓把指尖贴向污渍边缘,很轻,像碰一片还没干透的油漆。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木头。
剧痛。
一声惨叫从脑子里炸开,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颅骨内部直接裂出来的,像有只手从后颈伸进去,把他的脑髓往外拽了一把。
眼前的一切退掉了。
祠堂。长明灯。供桌。
然后是另一副画面——
祠堂还是这个祠堂,但不是夜晚,是白天,光线从西窗外斜插进来,像无数根发黄的竹签。
香炉没点,供桌上光秃秃的。
一个穿破旧工装的少年跪在祠堂正中,双膝贴着青砖,左腕被另一只手反压在供桌边缘。
那人年纪轻,身量已经高得像个成年男人,但脸还是少年的轮廓,鼻梁很直,嘴唇抿得薄而白。
陆沉知道自己看见了谁。
二十多年后,这个人会在蛋糕塔前切下一刀,露出一截断指。
现在,他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顾松年坐在供桌东侧太师椅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黑着。
他的声音干而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像一根生锈的线,慢慢绞紧了,又松开。
“你娘是贱人,你只配做贱事。”
少年的膝盖在青砖上挪了半寸,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的左手被他自己按在供桌边上,指甲盖缓缓嵌进掌心,又放开。
陆沉看见另一只手从画面左边伸进来,握着一把榔头,锤头是旧铁,表面有磨亮的纹路,像经常被什么硬物磕碰。
那是少年时期的顾怀璋。
他面无表情,眼珠黑而静,没有恨,也没有兴奋,像在完成一桩早已知晓结局的事情。
接着,那把榔头就砸了下去。
断骨声。
很脆,很闷,又极其清晰。
陆沉的左手小指猛地一抽。
一阵尖锐的痛从指根蹿上来,像有人从他那只手上切掉了什么东西,又像从骨头里往外开出一条缝。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哽在喉咙里,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里的小指正在剧烈痉挛,指尖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皮下有淤青浮起来,一小片,半月形,在暗光下像个刚结出来的血印。
影像还没结束。
少年昏死了,被两个灰衣男人从地上拖走。
手指。
裤腿拖过青砖,留下水痕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顾怀璋没看那名昏过去的少年。
他拿块灰布擦拭榔头,擦得仔细,先擦锤面,再擦柄,最后把布翻过来,擦掉木柄螺纹里的血。
“下次再偷账本,就不是一根手指了。”
他说完,把灰布对折,塞进旁边一个木盒。
顾松年在后面点头,动作很慢,像颈椎已经不太听仁使唤,但下巴还是落了下去。
“顾家的脏事,总要有人做。”
影像在这里断掉了。
不是慢慢淡出,是被一股力量从陆沉脑子里整片撕走,像掀掉一块粘在皮肉上的膏药。
陆沉浑身一震。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倒在地。
额头顶着坑沿,呼吸又短又急,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水呛住似的声音。
冷汗从后颈淋下来,顺着肩胛流进衣领,制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紧。
他撑起身,用没抽筋的那只手撑住坑边,缓慢地坐直。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长明灯还亮着。
陆沉没说话。
他闭上眼,又睁开,把那只抽筋的左手举到眼前。
手套上沾了坑里的灰,小指仍然弯不起来,像关节里被塞进了一根细而硬的刺。
他摘下手套,用右手捏住左手小指,轻轻往外掰。
疼痛从骨节里弹出来,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只是下巴绷成了一条线。
淤青在灯光下更明显了,皮下有血管破了,颜色从紫红往深黑走,整根小指看起来像被什么夹过。
陆沉把它慢慢按回掌心,试着握拳,小指依旧不听使唤,只微微动了一下,像不属于他的手。
他不再管它。
取样。
他取出棉签,拔掉封口,先用干棉签在污渍边缘轻轻刮擦,再换湿棉签,由外向内慢慢涂抹。
动作不重,但每一下都像在揭什么伤痂。
他做了四份样,分别装进证物袋,用记号笔在标签上写下位置和日期。
坑底确实还有别的东西。
几片碎裂的指甲,很小,边缘卷曲,像被外力压脱后混在木灰里。
最完整的一片约莫半颗米粒大,表面泛黄。
陆沉用镊子把它们夹起来,对着长明灯看了一瞬。
他没说话,把它们逐一装进独立的小号证物袋。
封装完毕,他把证物袋收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
接着他复原地板,把新漆的那面朝上,按回原位,又用脚尖轻轻压了压。
板子没完全贴平,边角翘出来一点,像没盖好的旧创口。
陆沉站起身。
身体突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动作比自己预想的慢了一拍。
汗已经凉透了,脑后的头发是湿的,像在冷水里浸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把重心从墙面上移开,试着让自己站稳。
然后他朝门口走。
西侧小门还虚掩着,和来时一样,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而潮。
陆沉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
他没有回头。
游廊那头,电子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整条廊道黑成一道深槽。
他沿着来路往外走,脚步压得很轻,像怕惊醒这宅子里沉睡了的什么东西。
快到拐角时,他的后颈忽然一阵发紧。
像有人在看他。
陆沉没有停下,也没有转身,只是脚步慢了一瞬。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次,那感觉还在,像一根极细的冰针,从廊柱后面的黑暗里探出来,贴着他的后颈。
他继续往前走。
廊柱阴影里,柳月琴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剪刀。
剪刀是旧式的,铁柄细长,刃口已经磨得发白,在极微弱的天光里像两线薄霜。
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神,瞳孔对不准任何东西,只望着祠堂的方向。
手指攥着剪刀柄,攥得很松,松到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从她手里吹落。
可它没有落。
陆沉转过廊角,脚步声被风吞掉了。
她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刚从墙上走下来的旧画像,只有那把剪刀在暗处微微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