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听着自己脚步声走出老宅的。
他绕过最后一段回廊,穿过侧院的月亮门,宅子外头的声音就大了。
不是风,也不是夜鸟,是人声,是那种十几条嗓子叠在一起、争着往一个方向挤过去的嘈杂。
顾宅大门外,记者已经围满了。
陆沉没从正门走。
他贴着西侧围墙,往外绕了半圈,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住。
树影够厚,把他的上半身整个罩了进去。
大门外有铁栏杆,记者们就挤在栏杆外头,手臂从铁栏缝隙里伸进来,举着话筒、录音笔,还有几台老式的磁带采访机。
闪光灯白一阵蓝一阵,把顾家那两扇朱漆大门照得发青,像夜里浮起来的一张脸。
顾明宇就站在大门台阶上。
他背对着门,面朝着那一片白花花的人脸和镜头。
身上还穿着寿宴那身深灰西装,领带没系,衬衫领口开了一粒,头发没型了,有几缕贴着头皮,被风吹得往旁边翘起来,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他伸着一只手往下压了压,嘴唇动着,声音被记者们的喊声盖过去大半。
陆沉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家妹不幸遇害——”
“——警方正在调查——”
“——请给顾家一点空间——”
顾明宇说这几句时,声音在抖,不是哭腔,是那种用力端着的颤,像有人用手按着他的锁骨往死里压。
他脸上的肉绷得紧,嘴角往上提了提,那根本不是笑,是硬扯出来的。
“顾先生!顾先生!”一个平头男记者从左边把话筒往前递了半截,声音又尖又冲,“坊间传言顾雪桐小姐的尸块被藏在蛋糕塔里,这是不是顾家某种家族内部仪式?”
陆沉在树后看到顾明宇的喉结滚了一下。
“无稽之谈!”
顾明宇的声音突然拔高,两条胳膊不自觉地抬起来,像要把那个记者的脸挥开,但最后只是僵在半空,手指张了张又并拢。
“这是恶性犯罪!是有人想毁顾家!你们不要跟着谣言走!”
话没落地,人群右边又炸开一个女声,嗓门大得盖过了前一句:
“顾先生,我们接到线报,说顾雪桐小姐死前在查一笔家族账本,还动用了私家会计,她是不是因为这件事遇害的?”
顾明宇的呼吸变了。
陆沉听不见他喘气的声音,但能看见他的胸口起伏忽然快起来,西装下摆前后动了动,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推。
他的手垂回身侧,又抬起来,去拽了一把衬衫领口,动作发紧,指尖勾着布料往外扯,像有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
“你们……”他哽了一下,“你们不要——不要套我话,我不接受这种……”
他没说完。
两个黑衣保镖从门里挤出来,一左一右往顾明宇身前挡,胳膊张得很大,嘴里喊着“退后”“请退后”,声音像在放炮。
记者群往前一涌,铁栏被撞得哗啦响,有台录音笔直接飞过栏杆,砸在台阶上,塑料壳崩开,滚了几圈。
闪光灯没停,一束接一束,把顾明宇和两个保镖的影子拍在地上,拉成几条不断被踩断的黑带。
陆沉看见顾明宇没往后退。
他站在台阶上,脚像被钉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没看谁,又像在看着远处某个点。
他的脸在闪光灯的白光里一明一灭,嘴唇半张着,喉咙里有口气堵着,出不来也下不去。
人群里有人趁乱吼了一嗓子,声音粗而短,像从人群最底层翻上来的:
“顾家老宅后山猎场是不是经常埋无名尸体?这传言是不是真的?”
所有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陆沉看见顾明宇猛然转过头,那一下极快,快得他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来,像一条细索从锁骨一直扯到耳后。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在闪光灯里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嘴唇开始抖,牙齿在磕,下颌像卡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轻响。
“胡说八道!”
这四个字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走了调,像被什么压碎了才挤出来。
“那是……那是祖上打猎的地方!猎场就是猎场!你们少来栽——”
他说到一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保镖赶紧按住他的肩。
记者不依不饶。
刚才那个女记者又把话筒递了过来,声音比刚才还高,还稳,像早就准备好了:
“顾先生,既然这样,您解释一下——顾雪桐小姐的尸检报告为什么显示部分身体组织缺失?”
她顿了顿,话筒往前一送,像要把“缺失”那两个字直接戳到顾明宇脸上。
“是不是被人——加工了?”
顾明宇没再往后退。
他猛地挣开保镖的手,往前跨了一步,脸白得没了血色,眼珠子却红得发亮。
他张大了嘴,像要否认,又像要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再吐出来。
结果他吼出来的话是:
“闭嘴!!”
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声音炸在人群里,像有人把一面铁板从台阶上翻了下去。
“我妹不吃人肉——!”
每个字都撕开了。
“她不像你们想的那么脏!!”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大门口忽然没了声音。
不是静了,是所有人同时屏了一下呼吸。
就像一屋子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全部按下了暂停。
闪光灯还在闪,快门的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脆,像一把把铜片在耳边崩断。
顾明宇站在台阶上,脸已经彻底僵了。
他嘴唇还张着,像刚意识到自己喊出了什么,两只手还在半空,十根手指都僵着,微微分开,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握住。
他的眼珠子在镜头前动了动,往左,往右,像在找一条能钻进去的地缝。
然后他猛地别过头,挣开保镖,转身就往门里跑。
脚下一滑,皮鞋跟磕在石阶上,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没回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门,黑漆漆的门洞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他撞到了什么。
记者们炸开了。
“顾先生!顾先生!”
“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令妹是不是——”
喊声、快门声、铁栏被推得嘎吱响的声音,全搅在一起,涌向那扇已经合起来的朱漆大门。
陆沉站在树后,没动。
他看见那些记者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群看见血的鱼。
录音笔全举着,镜头全对着那扇门,有人在回放录音,顾明宇那声“我妹不吃人肉”被重复放了两遍,声音在夜风里又尖又薄。
他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吃人肉。
不是“没被分尸”,不是“没被侮辱”,不是“没被做过别的什么”。
他否认的是“吃”。
陆沉的目光从记者群上移开,落在顾家老宅合上的大门上。
门板上那两排铜钉在闪光灯里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他记住了一件事——顾明宇脑子里压着的东西,和这案子最核心的问题,还差着一层没被掀开的布。
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陆沉看见了。
秦岚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她没往外看,目光一直锁着后视镜。
陆沉从树后出来,绕过记者,贴着对面墙根走向桑塔纳。
他拉开门坐进后排。
车里很静。
暖风机的嗡嗡声压得低,中控台上的烟灰盒半开着,里面没有烟头。
秦岚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
“听见了。”陆沉说。
秦岚的手指在仪表盘旁边敲了两下,指甲磕在塑料壳上,声音又脆又急。
“他说不吃人肉。”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句话放在舌头上再嚼一次。
“不是在回答任何人的问题,是在否认一个根本没人问出口的指控。”
陆沉没接话。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些还在涌动的记者。
人群没散,有几个男记者已经翻上了栏杆,一边拍门一边打电话。
闪光灯把巷子照得一阵一阵地白。
“他在怕。”陆沉说,“不是怕被认定杀人。他怕的是那个词。”
秦岚转过身来,一手搭在椅背上,眉心拧着。
“哪来的人肉指控?尸检报告只显示了组织缺失,具体原因没法确认。他怎么会想到‘吃’上面去?除非他见过、听过、知道有人这么干过。”
陆沉没答。
他脑子里还留着顾明宇吼出那句话时的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被什么从里面掏空了。
他不说话,只把左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小指的淤青从袖口下露出来一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但他自己知道那根手指还在轻轻发颤。
秦岚没继续问。她转回去,把车窗重新摇上,只留一条半指宽的缝。
“先回去,我让人把今晚的记者录音全调出来,逐句过一遍。顾明宇这句话早晚会炸。”
“已经炸了。”陆沉说。
秦岚没应。
她发动了车,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车往前动了半米,又停住。
前头有两个记者堵在巷口打电话,她没鸣笛,只低声骂了一句,把方向盘往左带了一把,车子贴着墙根拐了出去。
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十一点。
陆沉没开灯。
他摸黑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从后颈淋下去,顺着肩胛往下流,像把一整晚的冷气都洗进了骨头里。
他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脸上一团模糊的暗影。
他想起顾明宇冲进大门时那种踉跄的姿势,又想起柳月琴站在廊柱后面握剪刀的样子。
还有温羽。
温羽公寓里加湿器。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像有人从很远的黑处拉了拉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就系在他的后脑勺上。
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床头那部老式座机。
铃声尖锐,一短一长,像被什么绞着。
陆沉没急着接。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数着。
第三声。
第四声。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一段极轻的气流声,像风从很空的地方吹过来,又像有人把嘴唇贴得太近,呼吸全喷在话筒网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变声过的,像用一把砂纸把嗓子磨平了,再盖上一层塑料,每个字都扁平,没有起伏,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陆沉。”
陆沉没应。
对方也没等。
“顾明宇活不过三天。”
听筒里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等陆沉的反应。
陆沉的手指按在听筒上,指节发紧。他嘴唇抿着,没出气。
“想救他——”
那声音忽然变得更低,像从喉咙深处滑下去,贴进线里。
“来后山猎场。”
陆沉觉得听筒里的寂静有了分量,像一块湿透的布从电话那头叠过来,压着他的半张脸。
对方要挂断的瞬间,背景音里漏出来一点东西。
很轻,很稳,持续不断。
嗡嗡的,像某个机器在空气里转。
陆沉眉头狠狠一皱。
那种频率他记得。
温羽公寓卧室里那台加湿器,开了整整一夜。
那声音就长这样。
电话断了。
忙音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进他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