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慢慢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座机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拿外套。
窗外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夜露和垃圾堆里烂菜叶的气味,冷得人鼻梁发紧。
他拉开抽屉,把便携式信号屏蔽器、手电和一捆细尼龙绳塞进背包,动作不快,每一样都摆正了位置,像在脑子里已经走过一遍流程。
手机得带上。
他按了几下按键,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蓝光照着他半张脸,眼窝陷得更深。
他调到录音模式,又把位置共享重新挂上,给秦岚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后山猎场。
发完他没等回复,弯腰从鞋柜底下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插进腰后皮套,外套下摆一盖,看不出痕迹。
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估计又坏了。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落下去,闷而稳。
外面那辆从老顾家借来的人货车还停在巷子里,排气管早凉了。
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孔里一拧,引擎哼了哼才响起来。
他松开手刹,车子慢慢往外挪,轮胎压过地上一滩积水,水花溅起来,在尾灯里红了一瞬。
去猎场的路他查过,不算远,但后段全是土路,两边的白杨树越来越密,车灯扫过去,树干上像贴着一层一层的黑布。
猎场入口在路尽头。
铁门是虚掩的,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更深更浓的黑暗,像整座山都张开了嘴。
陆沉没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位上,把车窗降到底,让风灌进来。
风里有草叶味,有湿土味,还有一股极淡的铁锈气,可能是门轴上没烧干净的旧油。
他打开门下了车,手电没急着开。
借着车灯的光,他看见铁门左侧的立柱上贴着一张纸,四角用透明胶固定在铁皮上。
纸是那种小学生画画用的厚卡纸,表面泛黄,像在太阳底下晒过很久。
陆沉凑近看。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线条用黑色签字笔画成,笔迹很粗,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画的人手上出汗,或者画到一半被风吹得纸在晃。
地图上标了山坳、溪沟、几处陡坡,还在深处画了一个红点,红笔反复涂过,像要戳破纸面。
红点所在的位置被圈了两圈,旁边画了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从入口一直绕进去。
陆沉把纸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四个字,笔迹和地图上一样,潦草,用力,纸背都凹进去了,像写字的人拿笔当刀用。
“他快没时间了。”
陆沉把纸对折,塞进内袋。
他回到车里关掉大灯,只留驾驶室内那点微弱的仪表光。
手电在他手心里握了握,还没开。
进门前他看了眼手机,位置共享还在跑,信号两格,不算好但没断。
铁门往里推了半臂宽,铰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像被掐住喉咙的老鼠。
陆沉侧身过去,脚掌先落地,踩在碎石子路面上,那些石子被夜露浸过,又凉又滑。
他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山里的声音很杂。
远处有鸟叫,不规律,隔一会儿来一声,像从树枝高处往下掉。
风贴着地面走,草叶沙沙响。
还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像被山坳放大了,显得粗重。
他开了手电,灯柱压得很低,只照脚前三尺远。
地上的东西开始显形。
最先看到的是脚印。
不是他刚才进来的那条,是往东偏出去的小径上。
土很软,前两天下过雨,脚印陷进去有半寸深,边沿还保持着形状。
陆沉蹲下来,把电筒光斜打过去。
鞋码不一样。
至少三种。
一双是解放鞋,鞋底纹路完整,前后掌花纹清楚。
一双是运动鞋,后跟外侧磨得厉害,走路的人大概有点外八字。
还有一双小得多,窄而浅,脚尖指的方向和前面两双一样,是往山坳里去的。
陆沉用步距估了估,三个人的步幅差别也大。
一个腿长,一个短而碎,那个小脚印的步距时宽时窄,像在走走停停,或者不时回头。
他从过来时的土坡下到低处,小径两边的草往中间倒伏,有些被踩折了,折口还是新鲜的,茎秆断处发白,汁液没干透。
这里近期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陆沉关了手电。
黑暗重新扑上来,像有人拿湿棉被往他头上裹。
他听着自己的脉搏,太阳穴里像有根小木槌在敲。
他往前走了几十步,尽量捡草厚的地方下脚,不让鞋底跟石子蹭出声。
山坳深处飘来一点声音。
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断断续续,一下子没了,过几秒又起来,拖得很长,尾音发颤,像说话的人已经脱了力。
陆沉降低身形,半蹲着走。
手电被他攥在手里没开,只有掌心一层汗把金属壳捂得温湿。
他绕开一丛矮灌木,借着头顶云层透下来那点可怜的天光,慢慢靠近。
那棵树立在山坳凹处,树干粗壮,树皮粗糙,像一截从土里戳出来的旧骨头。
顾明宇被捆在树干上。
他坐在树根上,双手反剪,绳子从手腕绕到树身,又在上臂处勒了几圈,绑得不算巧,甚至有点急,绳结歪歪扭扭,露着两个很长的绳头。
他头耷拉着,衬衫前襟全是泥,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土上,一只鞋已经掉了,光着的脚背上沾满草屑和褐色泥点。
嘴上贴着胶带。
胶带从左边耳根勒到右边耳根,贴得很死,把他半张脸都绷得变了形。
每一下呼吸,胶布中间就微微鼓起一点,又塌回去。
脖子上套着一个黑色项圈。
项圈宽度约两指,外表是磨砂黑,卡在喉结下方,锁口在左后侧,上面的小屏幕亮着,暗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陆沉没动,贴着一棵树蹲下,眼睛往四周扫。
左面是缓坡,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右面是一道浅沟,沟底有几块被水冲得圆滑的石头。
三面看过去没有直立的影子,也没有呼吸声从别处传来。
他等了足足二十秒,等风把草又压下去一回,才从树后出来。
顾明宇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扩散得厉害,像两汪结冰的黑水。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更高更急的呜咽,胸口剧烈起伏,绳子摩擦树干,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他想动,但腿上没力气,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只蹭出一道浅沟。
陆沉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别动。”
顾明宇没停下,他像根本没听见,整个人都在抖,后脑勺往树干上撞了一下,又一下,闷响从树腔里传回来。
陆沉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很重,把他整个人往树干上按了按。
“别动。我是来带你走的。”
顾明宇这才慢下来,喉咙里那声呜咽被吞回去,随即剧烈咳嗽,胶带封着嘴,咳不出东西,胸口像拉风箱似的一收一缩。
陆沉抓稳他肩头,另一手抠进胶带边角,借着手腕的劲一撕。
“嘶啦”一声,胶带连同半截干涸的口水一起扯下来。
顾明宇吸进一大口空气,像溺水的人刚被从水底拽出来。
他张嘴想说话,第一声没发出来,只有急促的气音在喉咙里刮。
他又喘了两口,终于挤出声音,嗓子里像灌了沙:
“项圈……有定时……他们说……要你拆……”
他说完又猛喘起来,头往一边歪,眼睛闭了闭,身体顺着树干往下滑。
绳子勒得更紧,肩膀被扯得往后折,发出骨头受力的轻响。
陆沉没理会他别的,低头看项圈。
锁扣是电子密码锁,一个老式工控屏,表面有划痕,接口处缠着黑色绝缘胶带。
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
17分03秒。
17分02秒。
数字每跳一下,顾明宇的身体就绷一下,像那根倒计时的线直接焊在了他脊椎上。
陆沉直起上身,把手电重新打开,往四周扫了一遍。
光圈经过之处,只有树、草、石头和地上几条交错的脚印。
他又仰头看树冠,枝干稀疏,风从里面漏出来,带着叶尖摩擦的细响。
没有埋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沉接通,没说话。
秦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底下硬挤出来的:“猎场的监控系统半小时前被激活了,我这边能看到热源。”她停了一下,像在盯着屏幕确认什么,“三个移动热源,在你周围两百米扇形分散。他们在等你去拆那个项圈。”
陆沉“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项圈上。
“能远程解锁吗?”
“不行。”秦岚说,“项圈型号太老,民用报废货,没有无线模块,用不加密的物理密码。只能手动输入。”
陆沉没再说话。
顾明宇在下面喘得越来越快,像随时会背过气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锁骨上,手指却出奇地稳。
他取下背包带子,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信号屏蔽器。
那东西巴掌大,黑色外壳,四角磨得发白,背面贴着一块旧电池。
他拨开开关,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凑近项圈侧面,贴在锁扣下方两公分处。
秦岚还在电话里问:“你打算怎么——”
话没问完。
项圈屏幕闪了两下,字符像被揉碎了又拼回来,然后“啪”地一声,锁扣弹开了。
黑色圈体从顾明宇脖子上松开,滑到他锁骨上,再顺着他前胸滚下去,砸在他自己腿上。
顾明宇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旁边一倒,肩膀撞在土上,头发覆了半边脸。
陆沉把屏蔽器塞回背包,拽住顾明宇一条胳膊,用力往上提。
顾明宇站不稳,膝盖折了一下,陆沉用肩膀顶住他肋下,半拖半架地让他站起来。
“走。”陆沉说,“路上说谁绑的你。”
顾明宇的嘴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要回答,又像在哭。
他浑身还在抖,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乱踩,陆沉没管,架着他往山坳外走。
两人刚离开树干不到两步。
树干背面,靠近根部的位置,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暗了下去。
微型摄像头的镜头还对着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表面蒙着一层细灰。
山坳深处传来一声哨音。
短促,尖利,像有人把一根细骨笛在风里劈了一下。
陆沉脚步没停,只把顾明宇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压着他一起矮身钻进半人高的草丛。
风从山坳那头灌下来,草浪往一个方向倒,那哨音刚落,四周又恢复了先前那种细碎的虫鸣。
黑压压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刚刚张开过的手,又慢慢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