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从原路退回。
他架着顾明宇斜切进草坡,专挑低洼处走,身子压得比草穗还低。
顾明宇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手指抓着他外套领口,抓得很死,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脚步别拖。”陆沉侧过头,声音压在风里,“抬脚,跟我节奏。”
顾明宇没应声,但腿脚稍微听使唤了些,每次迈步都像把膝盖从泥里拔出来。
两人穿过一片矮荆丛,带刺的细枝刮在裤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细响。
陆沉用肩头硬顶开一条路,顾明宇跟在后头,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湿草上,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
陆沉一把扯住他胳膊,把他拽回来。
“快到了。”陆沉说。
猎场边缘有间旧屋,是早年间守林人歇脚用的。
墙是青灰毛石垒的,屋顶苫着发黑的茅草,半边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嘎”响一声。
陆沉用脚拨开门口几束枯枝,先把顾明宇推进去,自己跟着闪身入内,回手把门板虚虚掩上。
小屋里面不大,靠墙一张塌了腿的木床,床头堆着几个空化肥袋,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又冷又硬。
陆沉把顾明宇放在床边,自己没坐,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手电,光柱往屋里扫了一圈。
北墙上方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玻璃早碎了,只剩窗框。
他把手电别在床板夹缝里,让光斜着打向天花板,整个屋子落进一层昏黄的散光里。
顾明宇弯腰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埋下去,呼吸像憋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哽。
他脖子上被项圈勒过的地方勒出一圈红痕,皮没破,但肿起来了,像条淡红色的结痂带。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抖得厉害。
“项圈呢?”陆沉问。
顾明宇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明白陆沉问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
黑色项圈躺在门口泥土上,屏幕已经灭了。
锁扣半张着,内衬露出来,是一层发黑的薄海棉,边缘被汗浸得卷起来。
陆沉走过去,把项圈拿到床边,借着手电光翻过去看。
外壳碎裂不严重,电池槽是后期改装的,螺丝口有拧过的白痕。
他拨开卡扣,里面除了旧电池,还有一片很薄的东西,被胶带贴在槽底。
陆沉用刀尖轻轻挑开胶带,那东西“啪”地落在他掌心。
一枚微型SD卡。
大约指甲盖大小,外壳没有任何标识,金手指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
陆沉捏着它没动,拇指轻轻擦过表面。
顾明宇也看到了,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眼睛瞪圆了,像是认出什么又不敢出声。
“他们给我戴项圈时……”顾明宇嗓子在颤,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河床上硬刮出来,“说这里面有我要的真相。”
陆沉没接话。
他打开背包,从夹层里取出一个黑色小方块——便携式读卡器,老式USB接口,外壳磨得几乎包了浆。
他把卡插进去,又掏出手机,用一根OTG转接线连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陆沉脸上,他的指尖在按键上操作,动作不快不慢。
存储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图标是一串乱码。
陆沉点进去,界面跳出一个密码框。
六位数字,底下附着一行系统提示,已经被改过,写着四个字:“祠堂日期。”
顾明宇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陆沉侧过头:“哪一天?”
顾明宇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里“嗬”了一声,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沉没有催他。
过了几秒,顾明宇低声说:“上个月初三……我妹去祠堂那天。她每年只去两次,上个月提前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没说。”
陆沉在密码框里输入日期。
屏幕顿了一下,文件夹“刷”地铺开。
里面只有三段音频,文件名的排列顺序被打乱了,每个都是一串数字。
陆沉没急着点第一段,先把手机音量调低,又往门口方向斜了一眼。
外面风声很大,草叶贴着地面滚,窗框被刮得“嗡嗡”响。
没有脚步声。
他按下播放。
第一段。
顾雪桐的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比陆沉预想中更细,更薄,像说话的人已经喘不匀气。
“明宇哥。”
只这三个字,顾明宇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后腰上踹了一脚,肩膀猛地一缩,两只手抓住了床板边沿,指关节绷得发白。
陆沉没看他,目光定着手机屏幕。
“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已经出事了。”
顾雪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了,中间偶尔有一下很轻的吸气,像忍着哪里在疼。
“你别找任何人来查,也别报警。先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录音里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像她换了个姿势。
“祠堂香炉底座有夹层。你去找。钥匙在爸书房,镇纸下面。那个铜的,很重,搬开之后能摸到一个凹槽,往里按一下。”
说到这里,顾雪桐忽然停了一下。
“哥,你听见了吗?只能你自己去。别让任何人看见。”
背景里有一声咳嗽。
极轻的、压抑着的,像有人捂住了嘴。
那声音不在顾雪桐的发音方向上,是从旁边传来的,偏左,离得不远。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他点了暂停,看向顾明宇。
“她录这个的时候,旁边有人。”
顾明宇嘴唇动了动,没出音。
他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又灰又白,像被一句一句从录音里抽掉了血色。
陆沉点开第二段。
这个文件里的声音变了,不是顾雪桐。
是个男人,声音被做过处理,扁而平,每个字都像从铁皮罐里挤出来。
“顾小姐,交易很简单。你把旧账本给我,我保证你哥平安。”
对方不紧不慢,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像商量买卖的温和。
顾雪桐的声音接着:“账本我可以给。但我要见‘老师’本人。”
她每个字都咬得比上一段更重、更慢,像把“老师”两个字从牙缝里压过去。
录音里静了半秒。
那男声冷笑了一下。
“你不够格。”
三个字,干净,冷,像用钝刀片在铁板上划了一下,没留一点商量的缝。
陆沉听见顾明宇在旁边抽了一口冷气。
他转头看,顾明宇的嘴张着,下嘴唇在抖,像要叫出来又发不出声。
陆沉没说话,手指移到第三段。
这段很短,五秒。
他按下播放。
先是喘息声,很急促,像人跑过很长一段路。
背景里有风,有鞋子踩在地上的“嗒嗒”声,一下比一下重。
接着顾雪桐的声音贴得很近,几乎是对着话筒说的,气音全喷在拾音孔上,句子断开了:
“香炉……换了……假的……”
最后一个字没咬清,像被自己的喘气吞掉了一半。
然后是一声闷响,很沉,像重物倒在地上,又像什么砸在了木板上。
音频结束。
手机屏幕自动变暗,照在陆沉脸上的光慢慢没了。
小屋里只剩手电从天花板反射下来的那点微亮。
风声从破窗外一阵阵挤进来,像有人贴着墙根在喘。
陆沉没关屏幕,只把它按住,转向顾明宇。
“你听过这些吗?”
顾明宇坐在床边,整个上身都像往下塌了一截。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不是哭,是那种人到了极限后本能地抽搐。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脖子已经僵住了。
“没有……”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干而涩,“她从来没告诉我。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提。”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和读卡器收进背包。
顾明宇突然抓住他手臂。
那一抓力气很大,五根手指箍在他前臂上,像要嵌进肉里。
陆沉没躲,只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来看顾明宇的脸。
顾明宇脸色惨白得吓人,瞳孔在昏暗里放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
“我想起来了……雪桐死前一周,问我知不知道爸书房那个镇纸是空心的……她说那是爷爷留下的‘护身符’。”
陆沉没动。
他的目光停在顾明宇脸上,像在等下一句,但顾明宇不再说了。
他的手指还扣在陆沉手臂上,越收越紧,指节发白。
屋外的风把窗框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陆沉慢慢掰开他的手,把手机放回背袋,拉上拉链。
他看了一眼那扇破窗,又看了一眼来时那片黑沉沉的草坡。
“你待在这里别动。”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