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把背包往肩上一提,摸黑贴到破屋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
风还在草坡上滚,远远地,有夜鸟从林子深处“咕噜”了一声,再没别的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明宇。
顾明宇还坐在床板上,脸埋在阴影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不住地蜷,像在黑暗里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陆沉没再开口,弯腰出了门,反手把木门带严,沿着来时的低洼处往猎场外摸去。
人货车停在土路拐角,车顶结了薄薄一层露水,像撒了把碎盐。
陆沉拉开驾驶座门,没开车灯,先把钥匙拧到半挡,仪表盘亮起来。
他扭头看了眼后山方向,黑沉沉一片,树冠在风里慢慢晃,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在往这边张。
他挂挡,松离合,车子沿土路滑出去,轮胎压过碎石子,声音又闷又细。
上了小柏油路后他才打开车灯,两束光在雾夜里搅来搅去,照得前方路面像浮着一层水光。
顾家大宅在城东北,老城区边上,紧挨着一小片樟木林。
那片林子里有野鸽子夜栖,车一靠近,扑棱棱飞起来几团,又很快落下去。
陆沉把车停在林子东侧的小路口,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
他没熄火,先关了车灯,让引擎在黑暗里轻轻地颤。
然后从副驾刚起身,背包已经拎在一只手里。
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香樟树皮那种又苦又凉的气味。
他摸了一下腰后折叠刀的刀柄,塑料柄也被凉气沁得发冰。
顾宅外墙不高,老样子,灰砖砌的,墙头压着几排青瓦。
陆沉沿墙根走了半圈,在一棵歪脖子槐树旁停住。
这地方的墙砖往外鼓了一点,砖缝很大,他前些天踩过点。
墙后是顾家老宅的西跨院,杂草半人高,靠墙堆着几个破竹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面,路灯坏了两盏,远处巷口有只野猫弓着背从垃圾堆里穿过去,尾巴竖直,像一截细铁丝。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右脚先蹬上墙根一块突出的砖角,借力一窜,手指扣住墙头。
瓦片被拨得轻响了一下,像谁在极远处敲了一下瓷。
陆沉没停,臂用力一撑,一条腿翻上去,身子贴着墙头横滚了半圈,落进西跨院时脚尖先着地,膝盖一屈,把下坠的力卸掉。
鞋底落在湿泥地上,声音沉进去,没传出来。
他在墙根蹲了几秒,把呼吸压下去。
院子里有虫鸣,断续的,像喉咙里卡了水。
远处主楼方向有一点昏黄的灯,像走廊里的壁灯,隔着窗纱,光线已经熬得薄薄的。
陆沉仰起脸,朝二楼东侧看。
顾怀璋的书房就在那排窗户的第三扇,窗框是老式木窗,外面还钉着一层防蚊的细纱。
窗台下方有一根雨水管,铁皮的,漆皮翘起来,有几处已经起了锈。
墙缝里长着几簇凤尾草,在风里一抖一抖。
他贴着墙根绕到东侧,没走正门回廊,直接从外墙下绕过去。
东侧墙角有半截花台,青砖砌的,面上长满苔藓。
陆沉踩了一下花台沿,湿苔在鞋底滑了一滑,他本能地往墙上一贴,整个人像被吸在灰砖上,过了两三秒才继续移动。
雨水管离窗户不远,大约一臂长。
他左手抓住管身,试着用了用力,管壁没松,只发出极低的“咯”一声。
右手再扣上去,两脚交替蹬着墙面的砖凹,身子一点点往上提。
那些砖凹很浅,是早年砌墙时勾缝不匀留下的,刚好能容下前脚掌。
他爬得不快,每上一寸都先试一下受力。
爬到二楼窗台下方时,他松开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薄薄的平口螺丝刀,用牙咬住,再把背包带子绕在左手腕上,腾出右手去碰窗扣。
窗扣在里面,一个圆头铜扣,横插进窗框的凹槽里。
木窗年代久了,底部的木料有些回潮。
陆沉用螺丝刀扁平的刃从两扇窗合缝处慢慢挤进去,找到铜扣的位置,轻轻往旁边拨。
窗子很给面子,只发出“吱”一声,像旧木椅被人坐了一下,随即开了一条半指宽的缝。
他松开右手,从口袋里扯出一只薄的棉纱手套,先戴在左手,再用嘴把另一只套上右手。
手套掌心有防滑颗粒,是他在劳保用品店挑的那种。
然后他抠住窗子下沿,往上提了半寸,把整扇窗慢慢推到一侧。
窗缝里扑出来的气息很干,有书页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像老木柜被打开了一个角。
陆沉翻进窗内,先落一只脚,踩在窗台下面的木地板上。
地板没响。
他又把另一只脚收进来,整个人蹲在窗边停了片刻,眼睛往屋里扫。
屋里黑得沉,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极细一线光,像有人用刀在黑暗里划了道浅印。
他慢慢站起来,没开手电,先让视线在黑暗里适应。
书房里的陈设一点点浮出来。
书桌横在窗前偏左的位置,桌面上几样东西摆得很整齐,伸手摸过去,没有灰。
靠墙是两排大书柜,柜门关着,玻璃面反射着一点点门外漏进来的微光。
屋子中间还摆了张圆几,几上放着一只倒扣的茶杯。
陆沉往书桌前走。
他脚下很轻,鞋掌在地上蹭,不抬太高,像踩着薄冰走。
到了桌前,他蹲下来,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支笔式强光手电,拇指按住开关,只让它漏出一小圈白光。
那光圈落上桌面的样子,像一颗冰珠子在木纹上滚。
镇纸就在桌子正中偏右的位置。
那个青玉镇纸约半尺长,两指厚,通体青灰,表面包着一层被人常年摩挲出来的油润。
陆沉没急着抓它,先凑近借光看了一遍。
玉面上有自然纹,斜斜地走,像冻在冰里的丝絮。
他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镇纸中间的弧面,轻轻提起来。
分量比他想象中沉一点,但很匀,压手的力从虎口一直坠到腕骨。
他把镇纸横过来,手电光贴着侧面打过去。
青玉在强光下变得半透明,像一潭浑水被从背后照透。
陆沉的眼珠子慢而细地移动,在镇纸四分之一处,有一条极细的接缝,不到两寸长,顺着玉纹方向藏进去,不仔细看就是一条天然色带。
他转动手腕,让光从那道接缝的斜上方切下来。
影子在缝里折了一下,不连贯。
陆沉把镇纸放回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裁纸刀的薄刃,扁平,没有折柄。
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接缝,玉面冰凉,在缝的位置有极微小的落差,像两道结痂的薄边。
刀片贴上去,像喂进一条窄嘴鱼的嘴。
他屏住呼吸,腕部不动,只靠指腹一点点加力。
刀刃切入大约两分,遇到一个卡点。
陆沉停住,把刀片稍微斜了斜,往上一挑。
缝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嗒”,像什么东西松了牙。
镇纸上半片滑开,和下半片错出半指宽。
陆沉用左手按住下半片,右手把上半片慢慢翻过去。
内里是一个挖成细长凹槽的空腔,槽壁打磨得很光,手电光打进去,槽底浮着一小团暗黄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卷成筒状的油纸包,约莫拇指粗细,三寸来长。
外面蜡黄油亮,接口处叠了两道,卷得紧,像塞进去之前被人反复压过。
陆沉没有直接拿,先把手电换到左手,光柱对着槽内又照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东西粘在壁上。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两端轻轻把纸筒夹出来。
油纸入手很轻,表面发脆,边缘有一点点发毛。
他托在掌心,不急着展开,走到书桌旁,背对门口蹲下,让那团手电光只照亮面前这一小块地方。
手指慢慢捻开纸筒口,油纸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落叶在掌心被揉碎。
展开后,里面两样东西。
先掉出来的是一把铜制小钥匙,钥匙头是花形,柄上有一层绿锈点,像放了很多年。
陆沉把它放在一边,再去看那张纸。
那张纸是复印件,已经泛黄,边角压得皱,但字迹清楚。
抬头是“汉江市局物证科”,印刷体,下面的字是圆珠笔填写。
日期:1997年11月。
物品一栏写着“檀木匣(损)一件”。
签收人处盖了一个红色印章,篆文,陆沉用手指把纸抹平,借着光辨了辨,是“高世平”三个字。
他在这个位置停了一会儿。
木地板上的潮气透过裤管往上爬,膝盖以下有些凉,像被冷水烟子裹住。
他深吸一口气,在鼻腔里压了半拍,才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太扎眼,他先用掌根捂住大半,调到拍照模式,把那张收据复印件和铜钥匙并排摆好,拍了三张。
又翻转油纸,拍下纸面折痕的走向和卷曲形状。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亮度按灭,塞回口袋。
他把油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卷好,卷回那个小筒。
纸张比刚才软了些,不太听话,他多花了半分钟才让筒径合适。
然后对准内腔原样塞进去,再把镇纸上片合回。
合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把刀片又卡进接缝里轻轻压了压,确保里面没有夹住纸边。
最后指尖从上面缓缓捋过去,像在把一道已经闭上的嘴再抿严。
镇纸放回桌上时,他看了一眼桌面,记下它原来的朝向和位置。
青玉的光在暗处吸收了一小团微亮,像一口深井倒扣着。
陆沉又低头看自己踩过的地方。
木地板上有层薄灰,能留下鞋印,但不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把从窗台到书桌之间自己碰过的位置都擦了一遍,擦到哪一步,眼睛就盯到哪一步。
他擦得慢,像在从地上把自己一点一点抹掉。
检查完,他本要往窗边撤,脚步已经转向了。
但书桌右手边的抽屉没关严,抽屉下沿和桌板之间有一道黑缝,像人嘴里含着的一线气。
不深,但很明显。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它三四秒,终于伸出手,用手指勾住抽屉拉手,轻轻往外带了两寸。
抽屉没有锁。
滑轨很顺,几乎没声。
里面最上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面发白,边角有虫蛀的小孔,跟底下几本旧账本叠在一起。
陆沉把那本线装册子抽出来,手电往封面上一打,是《顾氏族谱》。
纸面粗糙,像用米浆裱过,侧面还有几处被水洇过的黄渍。
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页不平整,像被翻过太多次,边缘卷起来,有几道深深的指痕。
顾雪桐的名字在下一页上,黑色毛笔小楷,字迹工整,但被一条红笔画在中间,横贯三字,力度大到把纸面划破,像划的时候笔尖戳在软纸上,断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划。
红笔划过后,旁边一行小字,同样是手写,墨色比族谱上的字新一些。
字迹偏长,笔锋尖利,写着:“背祖忘宗,死不足惜。”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里面一点,像写的“顾”字草头,又像随便点了一下。
陆沉把手机调出来,对准这页拍了两张,拍时把光圈再收小,让字迹在屏幕里清晰得能看见每条刀划过的纤维。
拍完,他把族谱合上,按原来的位置放回抽屉,往里推。
抽屉快合上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又往外拉了半寸,低头看内侧边缘。
里面没有人再动过的痕迹。
他这才真正合紧,指节在桌面边缘按了一下,让自己站起来。
窗外的风还在。
顾宅在黑夜里像艘旧船,不知哪里的门在弯,不发声响,只漏着一点气。
陆沉把背包单肩挎上,走到窗前。
他先把头探出去,往下扫了一眼。
西跨院地上黑漆漆的,墙根杂草被风吹得一阵阵倒,像有人从下面走过。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巡逻的人,才把一条腿跨上窗台。
动作很轻,像一只夜鸟暂时歇在了窗沿上。
他刚把重心移出去,脚下踩到墙头一片瓦。
那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白天日头晒过,后半夜露水一浸,变得又滑又脆。
陆沉只觉左脚尖下“咔嚓”一声,瓦片从中裂开,半边碎块顺着墙头滚下去,在墙根上磕了一下,又弹进草里。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节往瓷碗底重重敲了一记。
他整个人绷住,没敢再动。
那声响传出去,似乎还在砖墙上碰了碰,才慢慢散尽。
陆沉的呼吸提在喉咙里,眼睛死死盯住二楼走廊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道缝。
黑缝,窄得像一根头发,接着慢慢宽了一点。
缝里没有光出来,也没有人影。
只有一道极淡的、被黑暗泡过很久的气息,从门里往外渗。
风还在吹,院里的草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陆沉半蹲在窗台上,手扳着窗框,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