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赶到刑侦队时,天已经大亮,走廊里的灯还没关,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一群苍蝇贴着天花板飞。
方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火机卡壳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陆沉推门进去,方岩正把烟从嘴角往下摘,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没抖。
“坐。”方岩只抬了抬下巴,没站起来。
陆沉没坐,站到办公桌对面,扫了一眼桌面。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有几根只烧到一半就摁灭了,过滤嘴上留着深深的指甲印。
一份红头文件压在玻璃板下面,露出“立案审批”四个字的一角。
方岩把烟按进烟灰缸,用力转了半圈才松开手。
他的手指粗短,指节发白,像在文件上磨过太多年。
“秦岚被立案了,你不知道?”方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过了一遍。
“刚知道。”陆沉说。
方岩抬眼看了看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审还是量,几秒钟后,方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对折的通知复印件,摆在桌沿。
“违规泄露案件信息,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向非办案人员提供涉密物证资料。已经进入隔离问询程序,四十八小时内不能接触任何人,包括家人。”方岩顿了一下,“包括你。”
陆沉没去看那张纸,只问:“举报材料具体指什么?”
方岩摇头:“纪检那边是独立的,我问过,不松口。”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我只打听到一条,涉及顾家案的物证照片。”
“照片”两个字落进陆沉耳朵里,像一小块冰从后颈滑下去。
他想起那个小证物袋里的胶片,想起凌晨发给秦岚的两张拼合图。
如果照片已经流出,说明他们的通讯被人截了,或者她的手机出了问题。
又或者,那些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看。
“谁递的举报?”陆沉问。
“匿名。”方岩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纪检受理匿名举报有流程,但这次快得不正常。”
“不正常在哪儿?”
方岩转过来,靠在窗台上:“从受理到立案,八个小时。正常来讲,这种涉密案件光是初核就要三到五天。”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像在等一个解释。
陆沉没有解释。
他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了一下,偏过头:“这四十八小时里,秦岚不能见任何人,我也不能?”
“你不能。”方岩说,“你现在是案件相关人,不是办案人员。”
陆沉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回保安亭的路上,他绕了两条街。
早市已经开了,路边摆着豆浆摊和炸油条的推车,铁皮上冒着白色的油气。
他在一个人流密集的路口停了几秒,借着人群返身观察身后,没看到尾巴,才拐进旧家属区后面的小巷。
保安亭在汉江老机械厂南门,已经荒弃了四年。
陆沉自己换过门锁,玻璃上贴着几张旧报纸,从外面看像一间没人管的破屋子。
他开了门,先看地面。
地上没有脚印,没有泥痕,浮灰也还算均匀。
但当他蹲到证物保管箱前时,眼皮跳了一下。
箱子是铁皮的,他自制的内嵌锁,平时用两把钥匙交叉锁定。
锁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锁孔周围的漆面有一圈极细的划痕,方向不一,像有人用别针之类的东西试过。
陆沉掏出钥匙,把锁打开,箱盖掀起一条缝。
檀木匣碎片还在,黑色塑料袋原样扎着,胶片也压在下面。
他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先戴上棉线手套,把箱盖翻到最后面,检查箱体后侧。
靠近折页的位置,有一小块漆面翘了起来,露出了底下的铁灰锈色。
有人在昨晚动过箱子。没打开,但试过。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墙角那台老式电脑显示器,监控硬盘接在桌子下的主机里。
他调出昨晚的监控回放,把时间拉到凌晨三点。
画面是黑白的,有几条细密的雪花纹从屏幕上方滚下来,像谁在镜头外抖一块纱。
保安亭外面是一条断头路,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交叉口那一盏还能亮,光斜着打进来,把水泥柱子切成一道明一道暗。
三点零四分,一个人影从画面右下角缓缓走进来。
真的在三点。陆沉盯着屏幕,呼吸放得很低。
那人戴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中等身材,偏瘦,走路时喜欢贴着墙根,脚跟先着地,步幅不大,但节奏很快。
他在保安亭外停下来,没有正对着门站,而是侧身站在窗户东侧,一个监控正好只能拍到肩部以下的位置。
那人抬手,在窗户和门锁之间摸了摸,动作不大,像在找摄像头角度。
然后他微微仰头,朝亭子四周扫了一圈,目光似乎在摄像头镜头上停留了一瞬。
陆沉看见那人的下巴,很瘦,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下有一道浅色的疤,被路灯一照,像一根白线。
人没有进门,停留了大约两分钟,原路折返。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陆沉看清了他胸前的口袋——衣服是深色的,左胸位置印着一个极淡的标志,水印一样,辨认不出内容,但轮廓很规整,像铜钱的形状。
陆沉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截了一张存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眼睛还盯着屏幕。
那只戴帽子的手在窗边摸索的样子,让他想起检测毒蛇时用棍子探洞口的动作:先试试深浅,不急着咬。
来人是试探,不是行窃。
陆沉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取出来,摊在桌上。
檀木碎片、胶片、手机、笔记本、那枚花形铜钥匙。
他拍下每一件物品的正反面,又把碎片和胶片放进扫描仪,输出高清图像。
扫描仪是老式的,工作起来嗡嗡响,像桌子下面藏着一台生锈的风扇。
他把高世平1998年工作日志的节选副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找到三月十三日至十五日那几页。
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得像枯树叶。
他逐页拍照,重点拍批注栏的空白、签章处的高世平三个字,以及“术匣”两个字的页码。
然后他插上耳机,把顾雪桐那段音频重新听了一遍。
耳机里是沙沙的电流声,像风打在旧式录音机的防风罩上。
顾雪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浮出来,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被水泡软了:“……医学院那边……老师……说手术……他会不高兴……东西……藏……香炉……”音频后半段噪声放大,顾雪桐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下,又瘪下去,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陆沉把这几个词输入电脑,和音频文件一起时间码标出来,单独截下一段,转为MP3,拉到桌面上。
各种材料在屏幕上摆成五个文件夹。
他用加密软件做了三层打包,第一层伪装成机器检测报告,第二层嵌入密码,第三层附带追踪码。
文件复制进四个U盘时,他手很稳,一个一个插拔,像在拆引信。
寄出的四个U盘,地址各不相同。
第一个,省厅刑侦总队纪律监督室。
第二个,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
第三个,公安部刑侦局涉黑涉恶举报中心。
第四个,央媒驻省记者站,收件人是一个专门报道司法腐败的记者,名字陆沉记了十年。
他没用快递,天刚擦黑,他打了个电话,叫来一个干代驾时认识的跑腿兄弟,把四个包裹分了三个方向递给对方,每个包裹上贴了不同的电话号码。
钱给足,话不多问,人只管送。
陆沉知道这里面有风险,但比他自己去投要干净。
剩下的第五份,他放进证物箱底层,用一块旧毛巾包住,上面压了一本破电话簿。
他找了张纸,用右手写下一行字,字迹偏斜,像左手受了伤的人勉强写的:
“如果我也失联,请打开。钥匙在老抽屉底板下面。”
他把纸折好,塞进箱盖内侧的夹层,外面用胶布贴了一道。
不显眼,但要打开箱子的人一定能看到。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半分钟眼。
天黑透了,保安亭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跳。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声音轻而规律,像谁在数时间。
陆沉拿出手机,拨通方岩的号码。
方岩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个女人在远处喊孩子快点写作业。
“说。”方岩的声音沉下去一格。
“秦岚被调查期间,我申请以特聘顾问身份单独调查顾家案。”陆沉说,“依据《刑诉法》第一百五十条,特殊案件可委托社会专业人员辅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岩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在报某地水位情况,声音发闷,像从隔壁屋漏进来的。
“我批不了。”方岩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在念条文,“你是案件相关人,又是投诉对象。省厅不会批给你这个身份。”
“你可以转报。”陆沉说,“转不转归你。”
方岩又不说话。
过了四五秒,他像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呼出一口长气:“我可以帮你转报省厅,但我提醒你,转上去的结果,大概率是驳回。”
“转。”陆沉说了一个字,挂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户前,想把那几张旧报纸重新糊一下。
最外面那层报纸已经开始从边缘往下卷,露出底下灰蒙蒙的玻璃。
窗外很黑。
断头路尽头的路灯也在闪,电压不稳的样子,灯光一明一灭,把路中央的一个下水道井盖照得忽高忽低。
陆沉转身去拿胶带。
就在他背过身的瞬间,身后爆开一声碎响。
玻璃整块炸进来,碎渣弹在他后颈和肩背上,有几片划破了皮,锐痛像被指甲刮过。
他本能地往侧面一滚,单膝落地,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东西。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和旧厂区特有的铁腥味。
地上全是碎玻璃,走一步就发出被碾碎的脆响。
陆沉没开灯,贴着墙根挪到门边,慢慢拉开一条缝向外看。
外面没人。路灯还在一明一灭,整条街像被谁抽掉了中间一段。
他等了半分钟,才把门推开半边,一步跨出去。
地上有一块比拳头大的青砖石,滚在离窗户两米远的泥地上,棱角沾着亮晶晶的玻璃碴。
石块上绑着一张字条,用细麻绳捆得紧紧的。
陆沉用一个塑料袋套着手,把石头捡起来。
字条不大,对折了几层,纸面在路灯下反着光,质地很好,不是那种菜市场里随手能买到的糙纸。
他蹲在路边,把字条慢慢展开,动作很平,像在揭开一层痂。
就三个字,写得很大,黑色墨水往纸里渗,笔画连在一起,用了狠劲,像是对着纸在发泄:
“你找死。”
陆沉把字条翻过来。
背面印着顾氏集团的LOGO,铜钱状的水印嵌在纸纹里,灯光下若隐若现,和监控画面里那人胸前口袋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捏着字条的手指没有抖,但指腹慢慢压下去,纸面上留下极浅的、潮湿的指痕。
路灯又灭了一下,这次黑的时间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