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县城外的土地上,热浪滚滚,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这里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哪怕一丝云彩,脚下的土地龟裂成块,像是被撕裂的伤疤,触目惊心。
赈灾大臣赵大人的马车刚一停下,一股混合着汗酸、排泄物和腐尸的恶臭便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不顾随从的搀扶,大步跳下马车,直奔城边最大的那处赈灾粥棚。
那是朝廷下令设立的第一个施粥点,按理说,这里本该是灾民们的救生圈。
然而,当赵大臣走近粥棚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收缩。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土灶上,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锅里翻滚的不是浓稠的米粥,而是一锅浑浊得有些发黄的汤水。拿着长勺的衙役有气无力地搅动着,勺子带起来的全是清汤,偶尔才能看到一两粒碎米渣,像是沙漠里的金沙一样稀少。
“大人……您来了。”粥棚负责的吏目见是大员来了,慌忙迎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一路辛苦,下官这就给您备……”
“这粥,就是给灾民吃的?”赵大臣冷冷地指了指大锅,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吏目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回……回大人,灾民太多,粮食……粮食一时半会儿还没运齐,所以……所以先煮点稀的给大家润润喉。润润喉也是好的啊。”
“润喉?”赵大臣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桶,声音陡然拔高,“你去看看那些排队的人!他们那是喉咙干吗?他们那是肚子饿!他们已经饿了多少天了?你给他们喝这个水,能活命吗?”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长长的队伍里,几百名灾民如同枯木般站立着。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不少人手里拿着破碗,身体摇摇欲坠,似乎只要风一吹就会倒下。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举着手里那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只有半碗浑水。
“青天大老爷啊……”老妇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俺家孙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领到这碗汤,也没个米粒儿,喝了……喝了全是尿水啊,越喝越饿。求求您,给口粮吧,俺不想看着孙子饿死啊……”
“大人!您行行好啊!俺们也是听朝廷说有粥喝才赶来的,没想到……没想到是这样啊!”
“这哪里是赈灾,这是在熬鹰啊,熬死我们算了!”
周围的灾民们看着老妇人哭诉,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纷纷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动地。
赵大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对身后的亲卫低喝道:“去,查!这批粮食到底运到了多少?账目在哪里?我要知道每一粒米的下落!”
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卫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账册。
“大人,查清楚了!”亲卫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愤怒,“京城运来的第一批十万石粮食,入库记录上只有七万石。而且……据库房的伙计招供,那少的三万石,根本不是在路上损耗的,而是入库当晚,就被赵县令派人悄悄运走了!”
“运走了?”赵大臣眼中寒光乍现,“运去哪了?”
“一部分被拉到邻县的米行卖了,换成银子进了赵县令的私库;还有一部分……留给了县衙和赵县令的亲信手下当口粮。那帮人吃的可是白米饭,连肉都有!”
赵大臣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过那本账册,手指在上面狠狠划过:“好个赵县令!朕救命的粮食,他敢倒卖三成!这是在吃人血馒头啊!”
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随着调查的深入,更触目惊心的真相被挖了出来。
在县衙的后堂,赵大臣亲自提审了那个贪得无厌的赵县令。这赵县令养得脑满肠肥,跟外面的灾民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面对赵大臣的质问,赵县令一开始还百般抵赖,哭喊着说这是为了“安抚下属”,是为了“应酬打点”。但当那本记载着每一笔交易的私账被甩在他脸上时,他终于瘫软在地。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啊!”赵县令抱着赵大臣的大腿,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糊涂?”赵大臣冷冷地看着他,“那虚报灾民数量,多领二十万两赈灾银两的事,也是糊涂?”
原来,这赵县令不仅克扣粮食,还在灾民人数上动了手脚。陈州实有灾民五万,他竟然敢上报八万,虚领出来的那二十万两白银,大部分都进了他的腰包。
“你贪墨银两,克扣粮食,导致安置点搭建缓慢,如今这满大街睡着的灾民,有多少是因为你住不上帐篷,有多少是因为你这碗清汤送了命?”赵大臣一脚将他踢开,眼神中满是厌恶,“你这哪里是糊涂,你这是丧尽天良!”
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如同利箭一般射进了京城。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萧玦看着手中那份沾着泪水和血迹的弹劾奏折,双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甚至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混账!简直是混账!”萧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乱颤,“朕给了他一百万石粮食,给了他二百万两银子!他敢贪墨三成?还敢把白米换成清水?他是把朕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他是把那些灾民的命当草芥啊!”
沈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她看着奏折上那些关于灾民惨状的描述,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随后迅速化为坚毅。
“陛下,光怒没用。”沈黎沉声道,“这赵县令只是一个典型,若是各地都有这样的蛀虫,那咱们赈灾的效果,要大打折扣。这贪腐之风,必须立刻刹住!”
“传朕旨意!”萧玦霍然起身,双目赤红,“凡克扣赈灾物资、虚报灾情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抄家充公,严惩不贷!那个赵县令,不必押解回京,就地正法!斩立决!把他的脑袋挂在粥棚门口,让百姓看看,贪官的下场!”
“臣妾这就去安排。”沈黎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你要去哪?”萧玦叫住了她。
“去灾区。”沈黎回过头,目光决绝,“医疗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原本打算等局势稳一稳再出发。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我去,一方面是救治那些因为饥渴和疫病倒下的百姓,另一方面,我也要亲眼盯着,看谁还敢把脏手伸进赈灾的粮袋里!”
萧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也不忍劝阻。他走上前,替沈黎理了理衣领,沉声道:“好!你去!朕给你撑腰。第二批物资已经调拨完毕,朕命神机营的押运官亲自带队,这次,物资直接对接给你和赈灾大臣,绕过所有地方州县,一颗米也不许经那些贪官的手!”
“臣妾遵旨。”
半个时辰后,城门外。
沈黎一身干练的骑装,翻身跨上一匹枣红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医疗队伍和满载着第二批物资的车队。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沈黎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京城城墙,眼神冷冽。这一去,不仅要救人,还要杀人——杀尽那些趁着天灾发国难财的衣冠禽兽。
“赵县令……”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手中的马鞭猛地抽下,“咱们灾区见分晓。”
狂风卷起黄沙,遮蔽了前路,却遮不住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