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动。
他蹲在路边,手里还捏着那张顾氏LOGO的字条,指腹压着纸面,像要把那三个字按进掌心。
风从断头路尽头卷过来,带着旧厂区铁皮屋顶被掀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拿铁片敲地。
然后整条街的灯全灭了。
不是一盏,不是这一片,是目光所及的所有光源同时熄灭。
保安亭里的电脑屏幕也黑了,主机风扇旋了几圈停下来,整个老旧小区像被一只手攥灭的烟头,连残余的红光都没有。
陆沉慢慢站起来。
黑暗压下来的瞬间,他耳膜里涌进许多平时被忽略的细碎声音。
三楼某扇窗被风吹合的钝响,楼道里谁家的猫在叫,远处大马路上的车声突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浸过水的棉布。
他站在原地没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大约过了七八秒,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大路上来的,是保安亭东侧那条窄巷里,鞋底踩在碎草和青砖灰上的声音。
那人走得不快,一步落下,像是先用前脚掌探了探地面的虚实,再慢慢吃住劲。
声音在往这边靠近,到巷口时停了一下。
陆沉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泛出惨白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浅灰色的薄影。
他没有立刻开手电,而是把手机屏幕朝外,让那点微弱的光晕慢慢扫过面前三米的范围。
光柱过去,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斜靠墙边的旧扫把,不知谁家早晨扫地后没有收回去。
他把手电功能打开。
白光瞬间刺破黑暗,在青砖墙面上划出一道生硬的明暗分界线,照出墙上的裂纹、墙脚的野草、以及几块松动的地砖。
光线扫到巷子深处,像一根棍子探进去搅了搅,什么人都没有。
脚步声消失了。
陆沉关掉手电,把手机屏幕反扣在左手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只够照亮他脚边巴掌大的一块地。
他站在原地听了半分钟,确认那人没有绕到另一侧,才慢慢退回到保安亭门边。
玻璃已经碎了,风从破洞灌进去,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报纸,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靠着门框蹲下来,翻通讯录,拨通秦岚的号码。
加密线路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滴”,像水珠落进铁盒。
“小区断电了。”陆沉说。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
“什么范围?”秦岚的声音有些沙,但听得出来已经坐直了身子,背后有被子掀开的窸窣声。
“整片老区都黑了。总闸在物业办公室,那屋子几年前就改了密码锁。”
“密码锁是不是电磁控制的?”秦岚的声音突然尖了一分。
“对,断电以后自动锁死,从外面打不开。”
秦岚那边安静了三四秒,随后是手机按键被快速点按的声响,像在同时操作另一台设备。
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短促,像小刀在石头上快速划过的声音。
“我让人查了供电调度。”她说,语速快了一倍,“你所在片区十一时零四分收到的断电指令,下发单位是市局后勤保障处,理由是‘线路检修’。”
“线路检修?”陆沉重复了一句,声音冷了一寸,“这个点通知,谁批的?”
“等一下。”秦岚那头传来椅子滚动的声音,接着是键盘被快速敲击的脆响。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像在几个系统之间来回跳转,“我进电力公司操作日志了——落款备注写的是‘配合专案组涉案区域监控断电’,发函单位是市局后勤保障处,专案组章。”
陆沉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
掌心里那张字条硌在虎口处,纸边锋利得像刀片。
“别挂。”他说。
秦岚没挂,手指叩键盘的声音和他这边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一条河的两岸各自干活。
大约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方岩接入的提示音。
三端连通后,方岩的声音先响起来,压得很低,背景里像在走廊里走路,皮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有节奏地往后退。
“我都知道了。”方岩开口很快,“内部通知我。高世平以专案组名义给电力公司发了函,说你这片区域有涉案监控需要断电配合。我在调离前拦不住了。”他顿了顿,像在找措辞,“通知是下午走的流程,发电时间在今晚九点之后。”
“函件签名是谁?”陆沉问。
“高世平本人签字,还盖了专案组章。”方岩说到“本人”时声音里像含了一口砂子,得用力才能吐出来。
陆沉沉默了几秒。
风从破窗灌进的后颈凉意像一条水痕,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没有说话,左手把那团字条捏得变了形,硬纸边缘压出细密的褶皱,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岚。”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查电力调度操作日志,断电指令的具体执行工号。”
秦岚哦了一声,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翻飞。
半分钟后,她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
“归属市局后勤处电工班。”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但该工号持有者上个月已经退休了。”
陆沉没有接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破窗边。
外面的黑浓得像墨汁,远处大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树冠,像有人在天际线外拿手电晃了一下。
“有人冒用工号。”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不。”陆沉说,声音很淡,像自言自语,“有人长期占着这个工号。”
电话里一时没了人声。
只有风声从破洞灌进来,把墙上一张旧报纸吹得哗啦响,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拍打翅膀。
半小时后,电力恢复。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陆沉正站在保安亭中间,闭着眼。
他能感觉到电流重新注入墙体,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谁在喉咙里咳嗽。
然后那管灯稳定下来,白光照得满屋碎片发亮。
他检查了保安亭里所有东西。
电脑主机没有损坏,硬盘还在转。
证物箱锁着,没有被打开。
他拿了把长柄螺丝刀和一支小手电,走到外墙配电箱前。
配电箱在保安亭东侧墙外,离地面一米半的位置,灰铁皮箱面上全是锈。
他拧开四颗固定螺丝,把箱门拉开一条缝,一道黄白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不是灯光——是某个装置上的指示灯。
陆沉停了一下,把手电叼在嘴里,慢慢把箱门全部打开。
配电箱内部,空气开关排列整齐。
但电表旁边的空位处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贴在箱体内侧,用两块磁铁吸附在铁皮上。
外壳是磨砂黑的工程塑料,不反光。
指示灯很小,像半粒米,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陆沉没有碰它。
他偏过头,用手电从左到右照了一遍,又用嘴咬住手电,腾出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蹲在配电箱前拍了几张照片。
不同角度,远景近景,拍到装置与配电箱相对位置,拍到线路走向。
最后一张特写拍下了装置外壳上的细字:一组很小的白色喷码,尾数被刮掉了一段,只能隐约辨认出三个数字,七、零、三。
陆沉站起身,把照片给秦岚发过去。
回复在十二分钟后到达。
只有两句话:“简易定时断电器。警用训练器材库里有同型号,编号规则一致。”
隔了大概半分钟,她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把东西拆下来取证?”
陆沉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才打字回复:“不。原样装回。”
他没有解释原因。屏幕亮了几秒就暗了。
他回到保安亭里,找出半张马口铁皮和几颗自攻螺丝,把墙上的窗户重新钉死。
木条从墙角翻出来,长短不一,他拿铅笔刀削掉毛边,一下一下,刀锋刮过木头的声音在夜里又细又涩。
钉完最后一颗螺丝,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扫到角落,用旧报纸盖住。
那根扫帚坏了半截,握在手里还能用,就是把老无力,扫两下就得重新找角度。
收拾完时,天已经透出一线模糊的青灰色。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布,从东边慢慢湿过来。
陆沉拎着提包出了门,反锁保安亭。
外面冷得厉害,呼吸带出白雾,风里有股煤灰和潮湿报纸混在一起的气味,从旧楼房之间的夹缝里往外挤。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配电箱旁的水泥地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三个数字。
笔迹又大又潦草,像弯腰勾着写的,笔画粗到粉笔灰都溅在四周的地缝石灰上,白得刺眼。
714。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将近二十秒。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粉笔字拉出一道极淡的阴影。
他慢慢蹲下去,没有伸手去碰。
空气里的风忽然停了半拍。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站起身,把领口往上一拉了拉,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身后的保安亭在晨雾里矮下去,像一堆被遗忘在路边的旧纸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