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硬的。
不是一片片落下来,是整块整块往车顶上砸。
旧桑塔纳的雨刮器已经推到最快,挡风玻璃上还是有半秒的盲区,路面和天际线糊成一片,只有远处旧钢厂那几盏没灭完的探照灯在雨幕后面泛着惨白的光。
陆沉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档杆上,车速压在七十。
雨声里多了另一层声音,从正前方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铁器擦着柏油路面的刮擦声,沉且涩。
他抬眼看后视镜。
两盏车灯同时从岔路口拐出来,没开车牌灯,车头压得低,像贴着路面往前顶。
陆沉把油门踩下三分。
前方路口,那辆渣土车横着切出来。
车身太长,旧钢厂东门外的路面本来就不宽,那车横在路中间,连人行道的铁栏杆都撞弯了一截。
车尾没有反光条,车斗里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半截油桶,桶身在雨里泛着钝重的黑。
后视镜里那两盏灯并排逼近了。
陆沉没踩刹车。
他松了一下方向盘,桑塔纳前轮碾到路牙,车身往右一颠,他猛打方向。
整辆车斜着冲上路肩,车轮先是挠着碎石,紧接着车身震起来,底盘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着往上顶。
车头撞开一截锈蚀的护栏,冲上了并行的货运铁路。
两条钢轨在雨里发亮,车轮压上去的一瞬间,整辆车开始剧烈震颤。
铁轨和轮毂的间隙形成一种细密的、牙齿打颤似的高频抖动。
陆沉双手压在方向盘上,掌心被震得发麻,他却没有松油。
后窗外,渣土车拐弯跟了上来。
那车太沉,上铁轨的时候正面车灯猛地朝上一仰,像一头被扎了屁股的牛。
车厢里那些铁皮油桶互相撞击,发出闷重的声音,隔着一层雨传过来,撞得人胸腔发紧。
陆沉在脑子里调出这段路。
旧钢厂货运支线,向北偏西十六度,三百米后有弯道,弯道外侧路基松软,轨道下方垫层被暴雨连续冲刷了将近四小时。
这种路基,空车打滑,重车吃不住。
他把档位降下来。
车速还在四十八到五十之间浮动,轮子和钢轨之间开始打滑。
车身不再只有上下颠,还有种往左外侧飘的趋势。
陆沉一脚踩下刹车。
桑塔纳四个轮子在钢轨上抱死,车身借着惯性横过来,车尾甩向右前方。
车头撞在护坡半截断桩上,车厢侧面被一股大力往后撕了一把。
车停住了,半横在铁轨和护坡之间。
他还没来得及把倒挡挂上,后面渣土车的远光灯已经铺满了驾驶室。
渣土车司机显然没想到前面的车会突然停下,喇叭在雨中短促而狂躁地吼了两声。
方向盘被急打了一把,但车身哪里还由得他。
前轮在松软路基上一压,整个车头像踩进了很深的泥里,车身重心往铁路外侧一栽。
车厢里那些油桶彻底失去约束,从左侧掀开的油布下滚出来三只,其中一只直直撞在陆沉车尾,铁皮对铁皮,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车尾灯壳碎了,红色塑料片在雨里飞出去老远。
紧跟着,一辆面包车已经开到路基边上。
前门弹开,有人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撬棍。
陆沉推开车门,方向是右侧,身子滚出去的一瞬间,耳侧刮过一阵风。
那风里混着一股味道。
甜腥,发苦,像是馏柴油。
“漏了!油漏了——”
有人喊,声音从面包车方向来,硬生生被雨幕撕成两截。
陆沉脸朝下栽在护坡水沟里。
沟不深,水混着泥,冰凉刺骨,从后颈和裤管灌进去。
他用手撑了一下,指头陷进烂泥,整个人就势往沟底贴。
火光是在他贴近泥地的一瞬间起来的。
“轰——”
火墙从油桶附近拔起来,三米多高,红黄色的火舌头舔着雨丝往上冲。
热浪从正面压过来,像有人把一块烧透的铁板往整个雨幕上拍。
水沟里的雨水表面都跟着跳,泥浆变得更稠。
陆沉屏住呼吸,后脑勺离火焰边缘不过两米。
他能感觉到右侧耳廓上的水珠在瞬间被烤干,皮肤绷得发痛。
“高局!顾老板说不能留全尸——对,不能留——”
风把这句话从某个方向送过来。
声音尖而抖,不是喊,是压着嗓子在说,却因为恐惧提了调。
手机里可能还有人咆哮,那人又连着“嗯”了两声。
陆沉把头往左偏了一寸。
他看见面包车旁站着一个人,湿透的深色衣服贴着后背,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攥着撬棍,撬棍一头垂在地上,整个人像僵住了。
火光照出他下半张脸,嘴张着,在说什么又不敢太大声。
陆沉把右手慢慢探进怀里。
他趴着,泥水从耳边流过,手机在他发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被抽出来。
他按下录音键。
屏幕在雨里跳了一下,防水袋贴在机身上,被泥浆裹着,好在还能看清楚红色的计时数字在走。
“顾老板说——”
那人还在重复,但后半句被一阵爆燃声吞掉了。
陆沉握紧手机。
火势已经引到面包车左前轮,轮胎在火里发出尖利的哨音,像煮沸了什么粘稠的东西。
面包车副驾驶位置的门从另一侧弹开,又下来两个人,连滚带爬往路基下面跑。
其中有一个没站稳,脚一滑,膝盖磕在轨道上,整个人扑倒在枕木旁边。
没人去拉他。
陆沉贴着水沟往前爬了两米,胳膊肘扎在碎石里,一下一下挪。
后面的声音更乱了。
渣土车彻底翻倒,车身横压住一辆面包车,车厢和面包车顶之间的铁皮扭曲变形,发出轮胎反复弹跳的余响。
陆沉从水沟边爬出来,蹲在一片半人高的蓼草后面。
他收好手机,用手指在脸上抹了一把。
泥水混着细沙,从眼皮上刮过去,辣得他眼睛发酸。
他等了几秒,从草丛里退出去,沿着坡底的低洼处走。
背后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前方的雨也映成了暖色。
他没有回头。
走出大约一公里,路边的风向变了,带着湿煤渣和旧厂房地沟的味道。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警笛声。
是消防车,低沉的汽笛一声一声,像从城西方向被风推过来,闷在雨里,传不真切。
陆沉脚步没停,转过旧钢厂第三道围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屏幕上有两行字,短信来源是“未知号码”,内容很短:
“修车厂,齐石头等你。”
他盯着那条短信,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片刻。
水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手机边缘,顺着那条短信后面的光标一起闪。
陆沉把手机锁屏,揣回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