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刚才小了些,风却硬了,像有人拿湿布条往人脸上抽。
他沿着旧钢厂西墙根往外走,鞋底踩在碎砖和煤渣上,每一脚都发出细碎的研磨声。
走出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火光已经淡了,被雨浇成了暗橙色的一团,贴在地平线上,像伤口结了层薄痂。
警笛声还远,但方向是对的,再有个五六分钟就会到。
陆沉转回脸,把步子迈大,朝短信里那个修车厂的方向走。
修车厂在旧钢厂西门外的死巷子最里头,招牌烂了半边,“修车”两个字还挂在铁门上方,风一吹就转,铁链子发出叽叽嘎嘎的响。
巷子里积着半尺深的水,水面上浮着油花和烂纸壳,踩下去冰得人脚趾发木。
陆沉贴着巷子左侧走,目光先扫了一遍停在附近的几辆车。
一辆红色夏利,前胎全瘪了,灰堆在引擎盖上厚厚一层。
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门被人卸了,车厢里堆着旧轮胎。
没有亮着的灯,没有不在场的活物。
厂房的门半掩着。
陆沉用掌根贴着铁门边,慢慢推开。
门轴长期没上油,发出“吱——”的一声,在雨声里格外尖。
他侧身闪进去,背靠着门框,等眼睛适应厂房里的暗度。
厂房中间横着一辆报废的卡车底盘,四个轮子早被拆走,车厢板也少了半边,只剩骨架。
底盘下头缩着一个人,黑乎乎一团,像堆破棉絮里长出来的。
那人没动,但陆沉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短而急,像有人压着他胸口。
陆沉没开手机灯,只借着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的路灯光,慢慢往底盘那边挪。
离着三四步时,那团黑影动了。
“别……别过来。”声音从底盘下面传出来,抖得厉害,尾音像被冷风呛了一下。
陆沉停住,压低声:“齐石头?”
那人没应声,只往底盘深处缩了缩,后脑勺撞在横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下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很弱的光,像两只刚被火燎过的玻璃珠子。
“你是谁派来的?”齐石头问,嘴唇哆嗦着,话说得断断续续,“顾家的人?还是高世平的人?”
“都不是。”陆沉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齐石头平齐。
这个动作让对方看清了他的脸。
齐石头愣了几秒,眼球像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忽然一瞪,呼吸更促了:“你是那个——电视上那个陆、陆什么——二十年前省厅搞心理画像的陆沉?”
“是我。”
齐石头的肩膀反而抖得更厉害,整个人缩在底盘下,像要把自己挤进钢板和地面之间那条缝里去。
他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厂房大门方向,像在确认什么。
“没人跟来。”陆沉说,“但不会太久。你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认脸。”
齐石头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上下窜,像吞了团嚼不烂的东西。
然后他动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着,动作极慢,像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
那油布已经发硬发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表面糊着黑黄两色的污渍。
“给你。”齐石头把那个包递出来。
他递到头,胳膊也没完全伸直,小臂一直是弯的,像随时准备把东西再抓回去。
“这是顾家后山埋尸那晚,我从垃圾堆里捡的。他们以为烧干净了。我给扒出来了。”
陆沉没急着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齐石头的手上——那两只手裂得厉害,指背关节上的皮开着白口子,手腕处有几圈旧伤,像被绳子勒过。
手在抖,但他捧着油布包的那股劲又反常地稳,像把命托在掌心里。
陆沉伸手接过来。
油布包比想象中沉,四角用麻绳绑着,绳结打得很死,有几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解开麻绳,把油布一层层掀开。
最外面那层油布揭掉后,底下还裹着一层塑料膜,包得很马虎,边上皱成一团,像匆忙间塞进去的。
塑料膜底下是硬皮账本。
陆沉把它托在左手上,右手慢慢拨开封皮上的塑料残片。
封皮原本是深褐色,现在完全看不清了,整面焦黑,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
烫金的字被火舔掉大半,只剩三个还能辨认——两个在“顾氏”后面,一个在“日志”前,“顾氏工程日志”。
金箔边缘烫变了形,字是残缺的,像被什么动物咬过。
陆沉用指腹压在账本边缘,轻轻翻开。
纸张又干又脆,每翻一页都有细小的黑色碎屑往下掉,落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很稳,只有翻到某一页时,左手小指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像有根皮筋在关节里弹了弹。
那一页的日期是1998年6月17日。
上面只有两行字,蓝黑墨水,字迹规矩:后山三号坑,处理废料十二方,含特殊包装物。
“特殊包装物”四个字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小字,笔锋很重,都写到最后墨洇成一小团,但还是能认出来——人形。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目光停得久了些,像要把纸看穿。
然后他继续翻页。
后面是流水账,日期从六月到八月,记录着不同的坑号和处理方数。
两台挖机、五车砂石、防渗布、抽水泵、两盏施工灯。
每一项都有日期,有重量,有经手人,全用蓝黑墨水记着,偶尔有红笔补注,写着“人形”“骨碎”“中号”“大号”。
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
陆沉翻到最后,看见那上面写着:后山七号坑,处理废料九方,含特殊包装物。
红笔没写“人形”,画了个“×”,旁边多了一组数字,像作业编号。
他把账本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抬起头看齐石头。
“你看见了什么?”陆沉问。
他的声音很低,压过了厂房顶上偶尔滴下来的水声。
齐石头缩在底盘下,两条腿并着,脚脖子露在外面,裤管湿透了贴在胫骨上。
他先咽了口唾沫,才开口,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往外刮:“那晚我上后山偷水泥。工地北边有间料棚,锁破了半扇,我摸进去想装几袋。还没走到,就听见车响,从东边那条土路上来,没开灯,光凭轮胎碾碎石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像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车厢里装着货,上面盖着草席。我以为是混凝土预制件,就躲到路边一棵老榆树后面。车开过去,我闻见味儿了。草席下头渗出来的水,滴在土路上,混着血腥气,也混着消毒水味。”
陆沉听着,没有打断。
齐石头的眼睛开始发直:“我认出来那车是顾氏工地的牌,绿头,车厢板上有白漆喷的编号。我本来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后来车停了,停在七号坑边上,司机下来喊人。有人从第三辆皮卡上卸工具,铁锹,镐,还有两捆防渗布。他们把坑打开,从车斗里抬麻袋,两个人抬一个,很沉。抬到第五个的时候,有个人绊了一下,麻袋甩出去,滚到我藏身的地方不到五米。”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像回到那个夜晚。
“麻袋没扎紧,口散开了。里头露出只脚,青白色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我认得那只鞋。蓝面胶鞋,鞋尖缝着红补丁,是前街李寡妇儿子李健的。他半个月前不见的,派出所说离家出走,街坊还自发找过一圈。结果他就在那麻袋里。”
齐石头说到这里,停了好久,才把后半句挤出来:“我死咬着自己手背,不敢出气。后来他们抬完,就往坑里撒白粉。我一开始以为生石灰,后来闻出来不对。石灰是干的,那东西湿乎乎的,混着药味,像医院后巷垃圾堆里的那股。底下还压着……腐肉味。”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齐石头急促的喘气声,和房顶上积蓄的雨水在风里从一角倾下来,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陆沉把油布包重新裹紧,揣进怀里。
他做这些动作时,眼睛始终没离开齐石头的脸,余光却一直在扫厂房四周。
“李健,全名和失踪日期。”陆沉说。
齐石头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才答:“李健,健康的健。前街烧烤摊的,八月十七号出摊以后再没回家。不可能给人知道,他就在后山。那么大一坑,我隔天白天都不敢去看,只远远闻见生石灰混着乱七八糟的气味,那种甜腥味道,连下两天雨都没散。”
陆沉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和账本上的日期对应着。
六号坑,八月十八,处理量九方。
日期对得上,但处理量多了两方。
他正想再问,耳朵里忽然蹿进一个声音。
很轻,从厂房外传来,带着橡胶碾过玻璃碴的破碎声。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在试路。
齐石头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底盘下往外爬时,手脚都在打滑。
“他们找到我了。”他嗓子全变了调,又尖又细,像哭腔被压扁了,“这声音我听过,半夜老有……就是那辆黑车,老顺巷子开,我躲在屋里听轮胎压玻璃的声音……”
陆沉没废话。
他一把抓住齐石头的后领,把他从底盘下面硬拽出来。
齐石头完全软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布口袋,两条腿抖得支不住地,半靠在陆沉身上。
“后窗。”陆沉低声说,目光往北墙扫去。
后窗早就没了玻璃,只剩扇半垂的木框,窗洞很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陆沉拖着齐石头绕过那辆卡车底盘,脚下飞快,几乎没有声音。
齐石头的鞋底在地面上擦出几声轻响,被厂房外越来越近的轮胎声盖住了。
前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铁皮撞在墙上,震得整间厂房嗡嗡响。
陆沉没回头,把齐石头往窗洞里推。
齐石头手脚并用地爬,一只脚蹬在窗沿上,另一只脚的鞋卡了一下,掉下来,“啪”地落在地上。
旧解放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带散着,像条死蛇。
陆沉跟着翻出去。
窗洞外侧是道矮墙,墙根长满野草,被雨泡得松软。
他落地时把齐石头一起带了下去,两个人滚在草里。
齐石头想说话,被陆沉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厂房里,手电光已经扫过来了,白得刺眼。
光柱从后窗那个方向穿出来,照在两人身后不到两尺的湿草上,几根草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竖在墙上的细铁丝。
陆沉没动,手还按在齐石头嘴上,眼睛紧盯着窗洞。
光柱在窗边停了一下,又往里收了回去。
他听见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踩在厂房的水泥地上,像用鞋跟去量地。
一步,一步,走到后窗附近时,声音突兀地停了。
陆沉的呼吸压到最浅。
死寂持续了三四秒。
厂房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耐烦,听不太清说的什么,只隐约辨出几个字:“……跑不远……找鞋……”接着手电光猛地往窗洞外一照,从陆沉头顶扫过去,照亮了右前方一小片草坡。
光里,有半截被踩折的野草,慢慢弹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