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石头整个人还在往下出溜,陆沉几乎是用肩膀把他顶在墙上。
光柱在草坡上停了两秒,终于被厂房里的脚步声带走了。
那脚步声朝门口挪,手电光也跟着往西边收了回去。
“走。”陆沉贴着齐石头耳朵说。
齐石头像被这个字抽了一下,脚底下终于使上劲了。
两个人沿着墙根摸出去,穿过那片野草坡,贴着胡同口的断墙停了几秒。
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在巷子里闷闷地喘,像谁把油门踩得很刻意,一下一下轰着,又怕太响。
陆沉没急着动。
他先把齐石头按在墙角,自己侧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动静。
那辆黑车亮起了近光灯,车头斜着从巷子深处挪出来,碾过一滩积水和碎玻璃。
副驾窗摇下来半截,有只夹着烟的手搭在窗外,烟灰被风吹得乱飞。
车像在遛弯,沿着路边慢慢滑。
陆沉能看见副驾上的人别过脸朝巷子里扫,扫的是地面,扫的是墙角。
“找鞋。”陆沉想起来了。
齐石头的解放鞋还掉在厂房后窗下面,准被搜到了。
这就不是找人了,是在对区域里的每一处异常做标记。
黑车兜了半圈,往旧钢厂方向拐过去,尾灯在雨雾里拖成两条暗红的光,远得像烧过的炭。
陆沉这才把齐石头从他身上让开一点,低声报了个地址:“城东分局后面的平安旅馆,你到前台说我姓陆,她会给你开一间房。天亮以前别出来。”
齐石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咽了口唾沫,点了一下头,跌跌撞撞拐进另一条巷子。
陆沉看着他走出一段,自己也转身朝东边的路网插进去。
凌晨三点,雨完全停了。
空气里有股清洗过后的味儿,旧的铁锈、淤泥和泡烂的树叶子混在一起,带着一种湿润的沉重感。
市局大楼就在前面的台阶上蹲着,黑乎乎的,只有六层北侧还亮着两扇窗。
陆沉从东侧绕过去。
苏婉给他的临时门禁卡在手机壳夹层里,他用指头抠出来,捏在掌心。
卡面是接警中心临时工牌的样子,带磁条,照片贴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苏婉说过,这卡能开北侧消防通道的电子门,十五分钟内有效。
他上了台阶,没走正门,从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入口进去。
门锁“嘀”了一声,绿点跳了跳,陆沉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
通道灯没开,应急灯的光很弱,把楼梯拐角照成昏白的一小块。
空气里是消毒水、旧地板蜡和纸张受潮后的气味,闻着像间很久没开窗的档案室。
他没坐电梯,走梯。
上到五层,推开通往东侧办公区的防火门,一条长走廊出现在眼前。
地面是浅色瓷砖,每踩一步都有极轻的回音。
陆沉把重心放在前脚掌,鞋底压下去几乎没有响动。
高世平的办公室在五层东边最里一间,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办公室”。
铁门,老式牛头锁,门把手上包着一层黑色防滑套,已经被手磨出了油亮的光。
陆沉蹲下身,先看锁孔。
锁孔周围有细小的划痕,新的,应该是换锁芯时留下的。
他摸出腰后那串开锁针,抽出一根带直角弯片的,用牙咬开手电尾盖,把光调到最弱,咬在嘴里,针尖探进锁孔。
他闭上眼,凭手感去顶锁芯里的弹片。
第一片,轻了。
第二片,角度偏了半圈。
幻听就在这时又贴了过来,像有人从背后叫他,嗓音瘪瘪的,混着水流声。
陆沉没停,手也没抖,把那半圈慢慢拧回来。
锁芯“咔”一声,极轻,像关节在骨头缝里响了一下。
他半秒钟都没等,把针抽出来,按下门把手。
门开了。
办公室里比走廊更黑,窗帘死死合着。
陆沉没开灯,把门在身后掩上,背贴着门板,等眼睛重新适应。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这间屋子里的静吸得很快。
空调没开,但空气里有股凉意,从顶部的换气口一丝一丝地渗下来。
他等了几秒,打开手机,把屏幕调成最低亮度,用手掌遮着,先照了一遍地面。
地砖干净,没什么杂物。
桌椅都规规矩矩地摆着,文件柜的玻璃门反着暗光,黑得沉。
陆沉举起手机,朝正对门那面墙照过去。
墙上挂着一排东西,他走近才看清。
红底烫金的奖牌,长方形,一块压一块,横着排了三排。
最上面两排旧一些,颜色发暗,边缘有氧化痕迹。
最下面那排靠中间的一块很新,金箔亮得反光,四角笔挺,一角不差。
陆沉凑近了看,那块上面印着“优秀共产党员”,落款时间是2019年。
他先把手机支在旁边的文件柜角上,让光刚好打在奖牌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绷紧了戴在手上。
手套是棉质的,指腹处有些起球,但不影响操作。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2019年的奖牌。
镶框是木质的,漆面很亮,四角固定螺丝用了十字沉头。
陆沉用指尖在螺丝帽上轻轻蹭了一下。
右上角的螺丝帽边缘有很浅的磨痕,漆面还在,但反光跟其他三颗不一样,带着点被金属工具拧过的痕迹。
他拧开那枚螺丝,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不知有没有压簧的东西。
螺丝一点一点退出来,落到他掌心时还带着极轻微的重量。
他又去拧剩下的三颗。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在胸口以下。
办公室外面,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每隔十几秒会因为电压不稳闪一下,从门底缝透进来的光就一明一暗,像远处有谁在打节拍。
第四颗卸下后,奖牌的背板和边框之间松了一条缝。
不是焊死的,是卡扣加螺丝的复合结构,卸掉螺丝后有半圈弹簧夹。
陆沉用指甲在背板左下角轻轻一挑,“咔”一声,背板弹开一角,像一直等着被打开。
他把背板翻过来。
里头是空的,但只空了一半。
一个透明文件袋卡在木板和奖牌衬里之间,折成两折,袋口贴着一小条透明胶。
陆沉托着奖牌,把文件袋往外取出。
胶条已经老化,一揭就脆断,连在袋口上像干了的面糊壳。
他把手机拿近。
文件袋里有两张纸,纸色泛黄,边角有折痕,像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还有一枚铜钥匙,小小的,带圈,躺在袋子最底层,表面氧化得发暗,齿口却磨得发亮。
陆沉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借着手机光看第一张纸。
是一份格式印刷件,题头红色仿宋体:“省精神病院精神状态鉴定意见”。
纸张边缘发黄,中间有一道竖折痕,折痕处已经快磨透。
陆沉用指腹把纸展平,先看到结论栏。
手写蓝黑墨水,字迹已经淡了,但笔锋还在,下笔很重,有几处把纸面都划出了沟:
“偏执型精神障碍,建议强制治疗。”
他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没有动。
然后他去看抬头。
被鉴定人:秦振邦。
陆沉的呼吸停了不到一秒。
他翻过第一张纸,第二张纸要更软一些,折痕也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纸面上是手写信,墨色深,字写得很大,笔划粗重,右斜得厉害。
信很短,只有两行:
“世平同志,此事关乎大局,务必妥善处理。顾松年。”
陆沉盯着那个落款,耳朵里忽然“嗡”了一下。
像有一根极细的金属丝从耳道深处穿过去。
他左手压住耳廓,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屏幕光还亮着,照得那两份纸的表面泛出一层蜡质的光。
耳边的声音又来了。
“我没有错……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声音很近,像从脖子后面绕过来。
高世平的声音,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被重复过无数遍的机械感。
每个字咬得很正经,像在会上念发言稿。
陆沉使劲按了一下耳廓,又松开。
耳廓发烫,有一点黏手。
他把手机调成相机,对着那两张纸拍了六张。
拍第一张鉴定意见时,手指压着纸角,把折痕处也拍进去。
拍第二张时,他特意把“顾松年”三个字和信纸边缘一道撕痕框进同一个画面。
他拍完没有漏看那枚铜钥匙,单独拍了两张特写。
做好这些,他重新把两张纸折成原样,顺序没变,折痕对回原来的位置。
文件袋口卷起来的那层透明胶已经不能粘合了,他只把折好的袋子塞回夹层,把背板扣回去。
四颗螺丝一颗颗拧回原处,力都控制在刚好的程度。
外观上,那块2019年的优秀党员奖牌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陆沉退开一步,把手机收进兜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的奖牌排得依旧整齐。
窗外有风进去,把最上面的旧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像整个屋里都跟着晃了晃。
他恍惚间看见自己映在文件柜玻璃里的影子,半边脸被手机余光照着,另半边沉在暗处。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走去。
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熄了。
地面比刚才冷,空气也更干。
陆沉沿原路往回走,脚步更轻。
快到楼梯间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从暗处听见一个呼吸声。
短促,没压住。
是个人。
陆沉侧过身,把后背贴着墙,手指按在手机紧急拨号键上。
楼梯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半扇,一个细高的人影从暗处迈出来。
应急灯的弱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额角的一圈绷带照得发白。
秦岚。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左肩压得很低,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电脑包,包带在腕上缠了两圈。
呼吸很急,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额角的绷带被血浸得发黑,有一小缕头发粘在胶布边上。
陆沉从墙边站出来,低声道:“你怎么上来的?”
秦岚看见他,明显也松了口气,又迅速把那口气压回去。
她把电脑包换到右手,左手扶了一下墙壁,声音低而紧:“曹大勇的安全屋。我找到了后台账本扫描件。”她说着,把电脑包往前一递,包带从腕上滑下来,挎在陆沉手上。
她没等陆沉接稳,身子先晃了一下,像是膝盖在某一步里突然失力。
陆沉伸手扶住她。
她的胳膊在他手掌里烫得不正常,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温度。
秦岚站是站住了,但脑袋往右偏了一下,像要甩掉什么。
她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拿到东西以后被跟了一段,楼下还有人……”
她话没说完,忽然停了。
两个人都听见了。
楼下,从正门方向,一道保安巡逻的脚步声贴着一楼大厅的地砖传上来。
皮鞋底,走路时钥匙串跟着响,不重,但很有节奏。
每隔两三秒响一下。
秦岚把脸转向楼梯间方向。
她把陆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拉下来,把电脑包又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哑声道:“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她转身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背脊挺得很直,只有右腿在第一步时明显使不上力,膝盖往外轻轻别了一下,很快又被她收回来。
陆沉没动,看着她走出三四步。
秦岚没有回头,低低丢下一句:“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她走到楼梯间门口,伸手扶住门框,把整个人站直,像要独自把楼上楼下的视线都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