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整个人挡住楼梯间,偏过头,那道被血浸硬的绷带边缘擦过门框,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条被撕坏又硬贴上去的旧布。
她没有看陆沉,只把背挺得更直,堵在消防通道门口,像要把那脚步声和自己一起关在门外。
保安的皮鞋声又近了几步,从五楼半的拐角处传来,鞋跟磕着水磨石,节奏很匀,混着腰间那串钥匙轻微的金属摩擦。
秦岚忽然抬手,反手攥住陆沉的手腕,指节硬得发烫。
她没使多大劲,却像把全身剩下的力气都压在这上面,把他往消防通道门里一推。
门扇“咚”地闷响,陆沉后背撞在冰凉的铁皮上,怀里那电脑包被他自己下意识护紧。
她说:“别回头。”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陆沉听见她的脚步声朝楼下去了,不快,但很稳,像故意踩给来的人看。
保安的声音从下方扬起来:“谁?站住!”
秦岚没停。
陆沉在门后站了两秒,转向走廊尽头的窗。
他跑到二楼拐角,推开消防窗。
外头是条窄巷,窗台离地两层高,下面是局里后侧的绿化带,冬青丛堆得很厚,被夜里的积水泡得发黑。
陆沉先把电脑包甩下去,包带在半空翻了个圈,砸进冬青丛里,带下几片断叶。
他翻出窗沿,挂着墙外的排水管,两脚蹬着墙面借力,落到绿化带泥地上,前脚掌陷进去两寸,拔出来时鞋底带出一块湿泥。
巷口那辆破旧桑塔纳还停在他七个小时前留的位置,车身蒙着一层水。
陆沉钻进驾驶座,把电脑包扔在副驾驶座下,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哼了一声没着,他松开再拧,这回着了,怠速高,车身抖,整个车像在雨中憋了一晚上的气。
他挂倒挡,车往后退了半米,又一脚油门转出巷子。
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朝两边打,拍在墙根上,声音大得像谁拿塑料桶往那儿泼。
开出巷子的时候,陆沉朝后视镜扫了一眼。
后视镜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地上积水分成一道一道。
他打了半把方向,往旧钢厂方向走。
过了两个街区,旧钢厂的高墙从夜色里浮出来,黑影压在马路右侧,长得像没有尽头。
那三辆越野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后视镜里,三条黑冷的光从街尾拐过来,没有开灯,引擎压得很低,像三头贴着地面跑的牲口。
陆沉看它们的轨迹就知道不是普通跟踪,是从三条路上围过来的,间隔时间掐过。
他把挡位退到三挡,油门不松,桑塔纳往前蹿了一截。
老车的油门响应慢半拍,等时速上到七十,车身的铁皮开始发出低沉的共振声。
为首那辆越野车从右后方贴上来,离陆沉的后视镜不到两个车距,车头几乎顶着他的后保险杠。
远光闪了一下,白亮,像有人拿手电往他后脑勺上砸了一下。
陆沉没减速,反而在往左打方向的同时轻点了一下刹车。
后车冲过头半秒,他趁机变道,朝旧钢铁路的岔口切进去。
轮胎碾过一段碎裂的水泥板,车身猛地跳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电脑包跟着一颠,包带甩起来又落回去。
岔口往里是废弃铁轨,两条路轨横在路面中央,不知多少年没车跑,枕木朽得厉害,有的地方整个陷下去,积着黑水,边上长满野草和锈铁丝。
陆沉把方向盘抓得很紧,孙子辈的悬架被铁轨磨得“嘎嘎”响,车头每过一根枕木就往上拱一下,像被人从底下顶。
底盘不知蹭到什么,擦出一串火星,糊在车尾的黑夜里,亮红一现又没了。
三辆越野车跟了进来,车身高,过这些轨比桑塔纳稳当,但速度都收了,泥浆从它们的轮胎后头甩出去,溅在两边废弃厂房的铁皮墙上。
陆沉扫一眼左右。
前方是个废料场,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只有几间锈蚀的钢结构房子,屋顶掀了大半,铁皮从墙上剥下来,风里拍得“啪啦啪啦”响。
就在他准备从那排厂房前冲过去时,右边那栋锈得最厉害的建筑里传出“嗡——”的一声,像有台电机突然通了电。
光从厂房倒塌的卷闸门底下透出来两团,黄的,接着一辆满载钢筋的货车从里面直直冲出来,车门关着,但驾驶室里没有半个人。
货车车头对着陆沉这辆车的侧后方,速度不慢,带着钢筋摩擦钢筋的尖响。
前保险杠把地上一摞废角钢撞得飞起来,几根长了锈的角钢弹了几滚,撞在桑塔纳后轮边上。
陆沉在最后一秒从方向盘后的反光里看清那空空如也的驾驶座。
遥控。
他没来得及想别的,脚已经踩死了,手刹拉起来,车头左偏,轮胎在烂泥路上擦出四条黑印。
车身横着甩出去,尾巴被那辆货车的车头一角扫中,后保险杠和半边尾灯“哗啦”一下没了,金属撕裂声像谁从喉管里扯出来的。
车尾被刮开后,备胎槽都露了出来,钢筋断了几根,有一根从后备箱盖里斜插进去,贴着后挡风玻璃角上贯出去,玻璃碎了一半。
陆沉没松手刹,车还在惯性里横滑。
他听见油箱方向传来漏液的嘀嗒声,轻得被引擎声盖住。
货车冲过桑塔纳原先的位置,撞进路边一溜废弃油桶堆。
油桶排得很密,很多已经锈通,里面存着半满的柴油和机油混合物。
第一下撞击,桶盖迸飞,黑黄色的油喷出来,像从罐子里挤出的膏体。
接着,火星从被撞飞的铁件上落下来,一点,落进油里。
火几乎是同时起来的。
“呼”的一声,整个油桶堆变成一堵火墙,热浪把空气都推歪了,断掉的钢筋在火光里黑得只剩轮廓。
火势向两边蔓延,逼得三辆越野车全都刹在原地,有一辆前保险杠被火浪溅上,车漆鼓起大泡。
陆沉只离开火墙不到七八米,后视镜里还映着大片跳动的光,驾驶室里的温度“腾”地升上来,方向盘变得烫手。
右耳里的鸣响已经压不住,像有人把气泵伸进他耳道,又像铁器刮擦海螺,高一声低一声,把周围所有声音都搅得稀碎。
他没时间管这个。
脚下的油门直接踩到底。
桑塔纳像从火里挣出来,轮胎带着火星子,从火墙最薄的一段冲出去。
车头上引的火还在前保险杠上烧,车厢里弥漫着焦糊和热机油味。
冲出火墙的那一瞬间,陆沉抬起头,透过被烧变形的窗框,看见前方坡顶有一星白光。
手机闪光。
有人站在坡上,举着手机朝这边拍。
陆沉右耳突然“嗡”地一响,比刚才更尖,像有人把铜丝从耳膜一边穿到另一边。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外套内侧摸出苏婉给他的那台旧手机,拇指在录音键上按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来,暗白色的光映在他泛油的鼻梁上。
车在颠簸,坡顶那人的声音乘着风过来,断续,被引擎和远处爆裂声切过。
“高局……顾老板说了……不能留全尸……”
后面几个字被一阵风裹走了。
陆沉没再重录,把手机塞回衣服内兜。
他的手指按在口袋里时还在抖,不是冷,是身体过了某个负荷点后自然的反应。
桑塔纳冲过坡底一段松软路基,左后轮突然“吱”地一响,整个车身往下一坐,发动机像被掐住喉咙,“突突”几下熄了。
前保险杠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烟从引擎盖边缝里往外冒。
车滑了四五米,斜着扎进路基下的泥地里。
泥浆从门缝底下挤进来,淹没脚垫。
陆沉缓了不到两秒,抬脚踹开车门。
车门变形了,第一下没开,第二下才弹开一半。
他侧身滚出去,肩先着地,泥水溅满半边身子。
他爬起来,手按在膝盖上,抬头朝前望去。
坡顶,那点白光没了。
但那里多了一个人影。
秦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从后腰处突出来,半边身子倾斜着,正用一只胳膊从背后勒住一个黑影的脖子。
那黑影比她高出一截,肩上还挂着个东西,在暗处像是个相机。
她另一只手在对方后膝弯处用力一按,那人“咚”地跪进泥里。
秦岚没看陆沉,只是把那人摁得更低,一条腿压住对方后腰。
她的额角还在往下滴血,滴在那个黑影后颈上,混着他挣扎时溅起的泥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