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多了。”
秦岚说完这句话,后背顺着墙皮往下滑了半寸,又硬撑着停住。
陆沉没接话。
他把电脑包斜挎到肩上,拉链头磕在胯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四十分。
苏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十分钟前:门禁卡已激活,市局大楼东侧消防通道监控盲区在凌晨三点到三点一刻之间会有两分钟循环画面。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修理间里的机油味已经浸透了衣服纤维,每动一下都往外散那股苦味。
秦岚靠在墙上没动,眼皮耷拉着,呼吸比刚才更浅。
她左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洇成了深褐色,边缘结着暗红的痂。
陆沉走到卷闸门前,蹲下去,手指抠住铁皮底部往上抬了两寸。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地和远处废钢厂烧焦的混合气味。
“你待在这。”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进去拿东西,最多二十分钟。”
秦岚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陆沉把卷闸门放到底,侧身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旧钢厂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排烂牙。
他没走大路,沿着废弃铁轨旁边的碎石路基往回绕。
鞋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把声音控制在最小幅度。
右耳里的嗡鸣没有停,反而随着夜风的灌入变得更尖锐,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断断续续。
凌晨三点零二分,汉江市公安局大楼的东侧外墙出现在视线里。
老楼和新楼拼接的地方有一道接缝,新楼的瓷砖反着路灯的光,老楼的红砖吸光了所有亮色。
苏婉说的那扇消防门在老楼一层拐角,被一丛冬青挡着大半。
陆沉贴墙站定,等了一分多钟。
走廊里值班室的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漏出来,打在对面墙上,光带没有移动,说明里面的人没走动。
他从内兜摸出那张临时门禁卡,卡片边缘有点毛糙,是苏婉用空白卡现场覆写的数据。
他在读卡器上贴了一下。
“滴”的一声,极轻。
门锁弹开。
他推门进去,橡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消毒水和拖把没拧干的酸味。
电梯不能坐,轿厢里有监控,而且运行时的钢缆摩擦声在夜里能传三个楼层。
他走楼梯。手扶着铁栏杆,掌心沾上一层凉腻的灰。
四楼。高世平的办公室在四楼尽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他的脚步太轻,达不到触发阈值。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的接缝切成一道一道白线。
402室。门牌是黄铜的,数字被摸得发亮。
陆沉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压不动。
锁芯换了。
不是原来那种老式弹子锁,换成了C级叶片锁,锁孔窄,防拨片。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右耳里的嗡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有根细铁丝在耳膜上拉锯。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阵刺痛压下去。
从裤兜里摸出一套开锁工具,两根单勾,一根别子。
这是苏婉连同门禁卡一起塞在电脑包夹层里的。
别子插进锁孔下方,施加一个轻微的旋转力。
单勾探进去,指尖隔着金属感受着内部叶片的起伏。
第一片,压下;第二片,位置偏高,需要多给一点角度;第三片……
他闭上眼。视觉在这个距离毫无用处,全凭指腹传来的反馈。
右耳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嗡鸣,开始混入人声。
很碎,像收音机串台时捕捉到的残音。
“……我没有错……”
陆沉睁开眼,手指没停。
第四片叶片落位,锁芯内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
他转动别子,锁舌缩回。
门推开一条缝,合页没有异响,说明高世平保养过。
陆沉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没关死,留着一丝缝,方便撤退时不用重新开锁。
办公室里有一股冷掉的茶水味和纸张存放过久的干燥气味。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地面上划出十几道平行的白杠。
陈设和他犯罪宫殿里推演的一模一样。
红木办公桌靠窗,桌面上的茶杯在左侧,笔筒在右侧,中间隔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文件柜贴着西墙,抽屉拉手擦得一尘不染。
陆沉没看桌子,直接转向东墙。
那排奖牌挂在墙面正中,实木背板,黄铜边框。
月光刚好扫过最下面那一排,金箔表面反射出暗哑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旧的,直接落在最新的一块上。
2019年度优秀共产党员。
这块奖牌挂得确实比其他几块偏右了一点。
不到一厘米的偏差,但在这种强迫性存档者的房间里,这一厘米就是刻意留下的路标。
陆沉走过去,双手托住奖牌两侧,往上轻轻一抬,从挂钩上取下来。
奖牌背面朝上。木质背板上有四颗十字螺丝,固定着后盖。
他把手机调到最低亮度,凑近看。
螺丝的十字槽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金属光泽没有被氧化层盖住。
这是近期被人用螺丝刀拧动过的痕迹。
更明显的是,其中一颗螺丝的槽口边缘,卡着几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碎屑,是螺丝刀打滑时刮下来的。
高世平自己动的。
陆沉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把多功能工具刀,翻出十字批头,对准第一颗螺丝。
拧松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大。
他放慢速度,每转四分之一圈就停一下,听门外走廊的动静。
除了自己逐渐放缓的心跳,什么也没有。
四颗螺丝卸下来,他没用口袋装,而是按顺序摆在桌面上,位置对应它们在背板上的方位。
高世平的东西,必须按高世平的规矩放回去。
木背板失去固定,边缘翘起。
他用刀尖挑开一条缝,背板轻轻弹开半寸。
夹层里塞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塑料袋材质,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袋子不大,A5纸对折的尺寸,里面鼓着,装着东西。
陆沉从内兜摸出一副医用乳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的触感紧绷且冰凉。
他两根手指捏住文件袋边缘,慢慢抽出来。
袋子没有封死,开口处的胶带已经老化发脆,一碰就裂开了。
里面有两张泛黄的纸,和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很小,老式挂锁用的那种,齿纹磨损得厉害,表面有一层绿锈。
陆沉先拿起第一张纸。
纸张脆了,边缘起毛,稍微用力就会撕裂。
抬头印着红色的机构名称:汉江省精神卫生中心。
日期栏里填着:1997年11月14日。
《精神状态鉴定意见书》。
被鉴定人:秦振邦。
陆沉的手指顿住了。
他认得这个名字。
秦岚的父亲。
那个在二十年前的“雨夜剥皮案”中被定性为畏罪自杀的刑警。
他继续往下看。
正文部分的打印字体是老式针式打印机敲出来的,墨迹深浅不一。
结论栏里,一行手写的蓝色钢笔字刺进眼睛:“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严重暴力倾向,建议强制收治。”
字迹潦草,下笔很重,笔画末端带着急促的拖尾。
但真正让陆沉瞳孔收缩的,是落款处的医师签名。
签名被涂改液盖住了。
那种九十年代常用的白色涂改液,时间久了会发黄、龟裂。
此刻那片涂层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透过裂纹,底下原本的黑色墨水笔画隐约透出半个偏旁。
这不是鉴定。
这是伪造的文书。
用来把一个清醒的警察送进精神病院,或者让他以“精神病发作”的名义合理死亡的道具。
陆沉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这是一张信笺纸,没有抬头,纸质比鉴定书厚实。
上面只有手写的一行字,用的是黑色碳素墨水,字迹端正,笔锋收敛,是常年写公文的人特有的字体。
“世平同志,此事关乎大局,务必妥善处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那个“顾”字的起笔习惯,那个横折钩的弧度,陆沉在曹大勇安全屋的账本扫描件上见过无数次。
顾松年。顾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
亲笔信。
陆沉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切换到微距模式。
闪光灯不能开。
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加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去对焦。
镜头贴近纸面,屏幕上显示出放大后的纤维纹理和墨水渗透的边缘。
他稳住手腕,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电子音,哪怕音量已经调到最低,在寂静中依然突兀。
就在这一瞬间,右耳里的声音炸开了。
不再是嗡鸣,不再是碎片。
高世平的声音直接砸进脑子里,音量极大,带着破音的嘶吼,像有人把扩音喇叭直接怼在他的听觉神经上。
“我只是执行命令!我只是执行命令!”
陆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他咬紧牙关,后槽牙咬合的力量大到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幻听带来的不仅是声音,还有画面。
视网膜上闪过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里是高世平的脸,扭曲着,嘴巴张到极限,口水甩出来,眼球充血。
“我没有选!他们让我做的!我只是执行命令!”
声音在颅骨内壁来回撞击。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空气强行压进肺底。
他没有对抗这个声音,越对抗它越大。
他让这声音穿过自己,像穿过一截空管子。
三秒后,嘶吼声降了一个调,变成含混的嘟囔,再变成耳鸣。
他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他用袖口蹭掉汗水,继续拍照。
第二张纸,铜钥匙的正反面。
每一张照片拍完,他都立刻检查清晰度,确认文字可辨认才进行下一步。
取证结束。
他把两张纸按原来的折叠方式叠好,和铜钥匙一起塞回透明文件袋,用那段老化的胶带重新虚掩上封口。
文件袋放回夹层。
木背板扣回去,严丝合缝。
四颗螺丝,按照桌面上摆放的位置顺序,一颗一颗拧回原位。
他控制着力道,不让十字批头再次打滑产生新的金属碎屑。
拧紧的程度和拆开前保持一致——既不能松动,也不能因为过度用力留下新痕迹。
一切复原。
他摘下手套,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拿起那块2019年的奖牌,转身走向东墙。
挂钩还在原处。他把奖牌挂上去,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
向右倾斜一分。
和进来时分毫不差。
陆沉转过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缝,走廊里依旧只有月光切割出的白线。
他闪身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C级锁芯不需要钥匙,带上即锁死。
下楼的速度比上来时快。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栏杆,脚步落点避开水磨石容易发出回声的空鼓处。
三楼。二楼。
一楼楼梯间的防火门半开着,通向东侧通道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楼道里的消毒水味。
陆沉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身体突然停住。
楼梯间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工具刀柄。
那个人影晃了一下,从阴影里往前挪了半步。
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肩膀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边角方正,是那个电脑包。
秦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修理厂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绕过外围进了这栋楼。
她的额头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滴在锁骨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她看着陆沉,嘴唇张开,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气音。
“曹大勇安全屋……我拿到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左腿落地时膝盖猛地打了个软,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垮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