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往前跨了半步,膝盖顶进她下坠的轨迹里,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死死扣住肩胛骨。
重量砸下来的瞬间,他后脚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滑了一寸,鞋底摩擦出短促的“呲”声。
秦岚的身体完全挂在了他身上。
没有挣扎,没有推拒,脑袋直接磕在他锁骨上,额头那层被血泡透的绷带蹭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湿热的黏腻感。
陆沉没出声。他左手托着她后背,掌心按在警服外套底下的位置。
布料是湿的。
不是雨水那种凉透的湿,是带着体温、往外洇的湿。
手指往下压了一寸,底下缠着的纱布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稍一用力就有液体顺着指缝往外挤。
他右手摸向她颈侧,指尖压在颈动脉上。
跳得很快,但很空。
每一下搏动传到指尖的力度都在减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正在一点点失去张力。
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陆沉把她往上提了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腾出右手去扯她警服外套的拉链。
拉链头卡住了,他没用蛮力,两根手指捏住拉链齿下方,往两侧一撕。
“嘶啦”一声,尼龙面料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的衬衫贴在皮肤上,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色号。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多功能工具刀,翻出刀片,挑开衬衫下摆,往上划到肋骨边缘。
左侧腰腹的位置,之前处理过的伤口崩开了。
缝合线断了两根,暗红色的血正从皮肉翻卷的边缘往外渗,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
血压掉得很厉害。
陆沉把刀收回口袋,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秦岚的重量比他预估的轻。
骨头硌着小臂,呼吸打在喉结上,又浅又急,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没走正门。
市局大楼的正门有岗亭,哪怕凌晨三点也有值班武警。
他抱着人退回楼梯间,用肩膀顶开一楼通往地下车库的铁门。
合页缺油,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地下车库里只有两盏应急灯亮着,光线发黄,把水泥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角落里停着一辆老款桑塔纳,车漆剥落了大半,是苏婉三天前弄来备用的套牌车。
陆沉拉开后座车门,把秦岚放进去。
她的左腿没法弯折,只能斜搭在座椅上,鞋底的血泥蹭脏了灰色织物。
他绕到驾驶座坐下,伸手够向副驾驶的储物格,拽出一个红色塑料盒。
急救包。
打开盒子,里面东西不多:几卷无菌纱布,两卷弹力绷带,一瓶碘伏,一把医用剪刀。
他拿过两卷纱布,叠在一起,直接按在秦岚腰腹那个还在渗血的口子上。
手掌压上去的瞬间,秦岚的眉头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但眼睛没睁开。
陆沉用弹力绷带绕过她的腰,连着纱布一起勒紧。
打结的时候用了死扣,勒得足够深,深到能感觉到她肋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顶着他的指节。
加压包扎做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满手都是血,黏糊糊地粘在指纹纹路里。
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进钥匙孔。
拧动钥匙。
起动机发出干涩的“咔咔”声,转了三圈才咬合上。
发动机抖动着点燃,整个车身跟着震颤起来。
底盘传来一阵不规律的金属敲击声,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灰色的烟,车厢里立刻灌满了未充分燃烧的汽油味。
仪表盘上的机油灯亮了红灯。
漏油。
陆沉没熄火。
他把挡位推进D挡,松开手刹,方向盘打死,车头对准车库出口的坡道。
上坡时轮胎在积水上打了一下滑,车尾甩了半米,撞上墙根的水泥墩,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踩刹车,给了一脚油门,车头顶着那股震动冲出了地面。
夜风从碎裂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市局大楼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小,四楼某个窗户黑着,没有任何灯光亮起。
他没有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开。
方向盘向右打到底,车头拐进了通往城东的省道。
车速提不起来,发动机转速表指针一直在三千转以上跳动,水温表的指针也在缓慢往红区爬。
他用沾着血的手指从内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
旧款的直板机,没有智能系统,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按下快捷键1。
嘟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拿到了?”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电流底噪。
“秦岚失血性休克。”陆沉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需要无菌手术室和血源。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所有公立医院急诊都有高世平的眼线。”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市一院、省人民、铁路医院,挂号系统和急诊分诊台全被盯死了。你现在进去,五分钟内就会有人报警。”
“给我个地方。”
“我安排私人诊所。城东老城区,建设路尾段的一个巷子里。但我必须告诉你,风险很大。那里没有正规抢救设备,如果她出现凝血障碍——”
“发地址。”陆沉打断她。
短信提示音响了。屏幕上弹出一行文字和一个坐标点。
陆沉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位,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建设路在城东,要穿过三个主干道交叉口。
第一个路口,红灯。
横向车道上没有车,陆沉没减速,直接碾过停止线。
轮胎压过减速带时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后座传来秦岚身体撞击座椅靠背的闷响。
第二个路口,黄灯闪烁。
一辆夜间作业的洒水车从侧面开过来,水柱扫过马路牙子。
陆沉踩着油门切进对向车道,绕过洒水车,再并回来。
第三个路口,红灯刚变绿。
一辆夜班出租车停在斑马线前,司机正低头点烟。
陆沉按了一声喇叭,声音嘶哑短促,出租车司机抬起头时,桑塔纳已经从旁边擦了过去,后视镜几乎贴着对方的车门。
二十分钟后,车头扎进了城东旧居民区的窄巷。
巷子太窄,两侧的阳台防盗网几乎要刮到车顶。
路面是九十年代铺的青砖,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雨水,车轮碾过去溅起黑色的泥浆。
导航显示到了。
陆沉踩下刹车。发动机怠速时的抖动让整辆车像个哮喘病人。
右侧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牌号被爬山虎盖住了大半,隐约能看见“康宁”两个字。
没有招牌,没有灯箱,看起来就像个废弃的仓库。
他按下车窗,探出头。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的。
他按了一下喇叭。没人应。
又按了两下,长按。
刺耳的喇叭声在窄巷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发麻。
铁门纹丝不动。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
陆沉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鞋底踩进水坑,积水漫过鞋帮灌进袜子里。
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锁死的。
挂锁是老式铜锁,锁梁粗,撬棍插不进去。
他绕到侧面。有一扇窗户,装着铁栅栏,玻璃是磨砂的。
他从口袋里抽出工具刀,翻出最厚的那根一字批头,插进窗框和墙体的接缝处。
木质窗框早就朽了,稍微用力就往下掉渣。
他换了个角度,批头抵住玻璃边缘,手腕发力一别。
玻璃没碎,整块连着腻子一起脱落下来,掉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内部的插销。拨开。
窗户向外推开。他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入。
落地的声音被一层橡胶地板吸收。
屋里有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陈旧的中药气味。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一排铁皮药柜靠墙立着,中间是一张诊疗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齐。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陆沉走过去,推开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医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看过来。
没有惊慌,没有质问。
陆沉没说话,转身原路返回窗边,翻出去,绕到车旁,打开后座车门,把秦岚抱了出来。
等他再次出现在诊所门口时,老人的目光落在秦岚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腰腹间那块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的弹力绷带上。
老人站起来,把医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没问是谁,没问怎么伤的,没问为什么半夜破门。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推开一扇包着绿色皮革的门。
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无影灯挂在天花板上,旁边是一个不锈钢器械车,上面码放着高压灭菌锅和几个密封的金属盘。
陆沉抱着秦岚走进去,把她放在手术台上。
他退后一步,把一直挎在肩上的黑色电脑包摘下来。
包的重量坠得肩膀发麻。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一个双开门的铁皮储物柜,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色防锈漆。
他拉开底层柜门,把电脑包塞进去,推到最深处,关上柜门。
转过身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了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
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窗外是那条窄巷。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停着一辆车。
车灯灭了,但引擎盖表面的反光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扭曲,那是热气蒸腾造成的折射。
发动机没熄。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老人从器械车上拿起一副无菌手套,撕开包装纸。
橡胶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把两只手套依次戴上,拉平指尖,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好手套的双手,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站在两步外的陆沉听见。
“外面那辆车停十分钟了,不是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