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接话。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无影灯的边缘光晕下显得浑浊,但瞳孔很稳,没有多余的转动。
老人说完那句话后,没有再往窗外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伸手拉下了无影灯的控制杆。
“啪”的一声轻响,顶部的多组灯泡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柱垂直砸在手术台上,把秦岚灰败的脸色照得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老人走到器械车前,掀开高压灭菌锅的盖子。
一股带着金属腥味的高温蒸汽涌出来,迅速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散开。
他用长镊子夹出一块绿色的无菌铺巾,抖开,盖在秦岚腰腹以下的位置。
陆沉退到门边。
他的后背贴上包着绿色皮革的门板,皮革表面冰凉,隔着一层单衣透进皮肤里。
他顺着门板往下滑,直到蹲姿变成坐姿,后背完全靠实。
右耳里的声音没有停。
高世平的嘶吼声已经降下去了,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被调到了两个频道的中间。
但在那些碎裂的人声缝隙里,开始往里钻另一种声音。
警笛。
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尖锐呼啸,而是很远、很闷的长音,像是隔着几层墙壁和几条街传过来的回音。
陆沉知道这不是真的。
建设路尾段这条巷子连路灯都坏了三盏,凌晨四点不会有警车巡逻到这里。
这是幻听副作用叠加精神透支后的产物。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黏腻地挂在眉骨上。
他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很慢,避免膝盖骨发出声响。
房间角落有一个洗手池,水龙头是老式的螺旋开关,表面结着一层水垢。
他拧开,水流很小,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捧起一捧冷水,直接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橡胶地板上。
冰凉的触感让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稍微收缩了一点。
他睁开眼,视线里的东西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洗手池的边缘分裂成两条线,墙上的瓷砖缝隙在视野里轻微晃动。
他用力眨了三次眼,重影才慢慢合拢。
他重新走回门边,这次没有坐下,而是站着。
侧过身,视线穿过窗帘那道两指宽的缝隙,看向外面的窄巷。
刚才停在对面墙根下的那辆车,车灯灭了。
之前亮着的是近光灯,昏黄的光打在青砖路面上。
现在光没了,但引擎盖上方那一小块空气依然在扭曲。
排气管的位置偶尔会有一小团白雾喷出来,很快被夜风吹散。
发动机没熄火。
陆沉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墙角那个双开门的铁皮储物柜。
他拉开底层柜门,把塞在最里面的黑色电脑包拽了出来。
包的拉链头磕在铁皮柜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他把电脑包放在自己脚边,贴着墙根放好。
然后他走向器械车。
老人正在用碘伏棉球给秦岚腰腹部的创面消毒,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皮肤纹理流下去,浸透了底下的无菌巾。
老人的注意力全在伤口上,没有回头。
陆沉的目光扫过不锈钢盘子里码放整齐的手术器械。
手术刀柄、持针器、组织剪、血管钳。
他伸出手,拿起了最边缘的一把止血钳。
纯钢材质,分量不重,但握在手里的触感坚硬、冰冷。
他没有把它揣进口袋,而是直接攥在右手掌心里,拇指压在锁扣上,其余四指收拢,把金属轮廓完全包裹在拳头内部。
口袋里的直板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震了一秒。是短信提示。
陆沉单手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幽暗的蓝光照亮了他半截手指。
苏婉发来的信息经过了字符替换加密,但解码规则他早就记在脑子里。
转换过来只有两句话:
“两辆车,牌照套用。其中一辆十分钟前发出一条短信,内容‘目标在诊所,等指令’。”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十分钟前。
也就是他们刚把这辆漏油的桑塔纳开进巷子的时候。
对方比他们早到,或者一直跟着。
套牌车意味着不怕查,等指令意味着车上的人不是决策者。
他用拇指按下数字键,盲打回复。
不需要看键盘,这套按键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按准。
“秦岚手术至少两小时,我不能先动。”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内兜,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把止血钳。
金属的温度已经被掌心捂热了,但齿槽咬合的部分依然硌着掌心的肉。
手术室里没有钟表。
陆沉靠着数自己的心跳来计算时间。
失血加上极度疲劳,他的静息心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次。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频率,把每一次吸气拉长到四秒,呼气拉长到六秒。
高世平的声音在右耳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老旧变压器运转时的底噪。
这种声音不会让人发疯,但会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必须不断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把意识锚定在现实里。
一个小时。
大约三千六百次心跳的时间。
手术室那扇包着绿色皮革的门突然动了一下。
门锁没开,只是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不到五厘米的宽度。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手套原本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现在整个掌心到指尖的部分全部被染成了暗红色。
血液在橡胶表面凝固了一层薄膜,反光发亮。
老医生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他没摘下口罩,但护目镜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一个小时前快了一倍。
“需要B型血。诊所库存不够。”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问差多少,没有问能不能用代血浆,没有问如果不输会怎样。
这些问题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和这个简陋的条件下毫无意义。
他放下右手的止血钳,左手捏住右手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然后把袖子往上卷。
一直卷到肘关节以上,露出小臂内侧的青色静脉。
老医生的目光从那条手臂移到了陆沉的脸上。
无影灯的余光打在陆沉脸上。
嘴唇没有血色,颧骨下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失水后的灰败感,眼眶凹陷,瞳孔虽然聚焦但边缘有轻微的震颤。
老医生摇了摇头。
“你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实。
“失血体征明显。你的血压现在抽出来也是低压状态,输给她只会加重她的心脏负担。出去找别人。”
门缝合上了。
橡胶手套上的血迹在门框边缘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指纹印。
陆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卷起袖子的小臂。
皮肤底下确实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空。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把止血钳。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震了两秒。
他掏出手机。
苏婉的信息:“已联系到一名退休护士,她丈夫是B型血,正骑车赶来。但另一辆车刚下来三个人,往诊所后门方向去了。”
陆沉看完这行字的瞬间,拇指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塞回内兜,右手五指收紧,止血钳的金属柄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
他转过身,面向手术室对面的那堵墙。
这栋建筑是九十年代初的老平房改建的,承重结构是红砖,隔断用的是空心砖。
后门在走廊尽头左转的位置,距离他现在站的这个点,直线距离不到十五米。
中间隔着一道木质隔断和一排铁皮药柜。
他没有跑。
脚步落在橡胶地板上,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致,重心始终压在脚掌前半部分,脚跟不着地。
经过铁皮药柜时,他的左肩擦过柜门边缘,没有发出碰撞声。
走廊尽头的灯光比手术室暗得多,只有一个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上,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后门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木门,下半截包着铁皮,上半截嵌着一块磨砂玻璃。
玻璃外面糊着报纸,但年久脱落了大半,能看见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光。
陆沉停在距离后门三米的地方。
右耳里的嗡鸣突然拔高了半个音调。
他握紧止血钳,身体向左侧倾斜,肩膀贴上了旁边冰冷的砖墙。
磨砂玻璃的上半截猛地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