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碴子混着夜风砸进走廊,打在橡胶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陆沉没躲。
在玻璃炸裂的前零点五秒,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左肩离开砖墙,整个人向右侧横移半步,后背重新贴死墙面。
一只穿着黑色劳保鞋的脚从破洞里伸进来,踩在窗台上。
紧接着是膝盖,然后是肩膀。
第一个黑影翻进来的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声音。
但陆沉没给他落地的机会。
黑影的重心还在窗台上、右脚刚悬空的瞬间,陆沉的右肘已经顶了出去。
距离太近,不到四十厘米。
手肘前端那块最硬的尺骨鹰嘴,精准地砸在黑影的喉结上。
没有惨叫。
气管软骨碎裂的声音很闷,像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黑影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双手本能地去捂脖子,但手指只抓到了空气。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脑勺磕在木质门框上,顺着门板滑下去,瘫在地板上。
喉咙里挤出一种漏气的嘶嘶声,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第二个黑影紧跟着从破洞里钻进来。
他没往里跳,而是站在窗台上直接挥出了一棍。
短棍,大概五十厘米长,材质听风声像是实心的钢管或者硬木。
挥击的轨迹是横向的,奔着陆沉的太阳穴扫过来。
陆沉低头。
不是弯腰,是颈椎突然折叠,下巴直接砸在锁骨上。
棍梢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带起一阵风,刮得发根生疼。
棍子没打中目标,惯性带着那个人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
就这半寸。
陆沉左手撑地,右手那把止血钳递了出去。
他没有用尖端去刺,而是把止血钳倒握,拇指死死压住锁扣让齿槽咬死,把整个金属柄当成一根短锥,顺着对方前倾的趋势,直接扎进了那条迈过窗台的大腿内侧。
股动脉的位置。
不需要找得很准。
大腿根部内侧那一小片区域,只要深度够了,一定会碰到。
止血钳的尖端穿透了黑色工装裤的布料,穿透了皮下脂肪,刺入肌肉层。
陆沉的手腕往下一压,金属柄没入了将近四厘米。
第二个人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喊叫,是一声极短的抽气,像被人突然掐住了鼻子。
手里的短棍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试图把腿拔回去,但陆沉没松手,反而握着止血钳的尾端往回拽了一下。
金属齿槽在肌肉纤维里刮过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黏滞,沉重。
第二个人从窗台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第一个人的腿上。
双手捂着大腿根,暗红色的液体立刻从指缝里涌出来,在橡胶地板上迅速洇开一片。
陆沉拔出止血钳。血珠顺着纯钢表面滴下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这两个人。他的视线穿过破碎的窗洞,看向外面。
第三个人没进来。
他停在窗外,站在巷子里。
一道强光突然打进来。
手机背面的LED闪光灯,亮度被调到了最高,直直照进走廊。
光柱在充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刺得人视网膜发疼。
这是战术动作。
致盲,然后等里面的人暴露位置或者后退,再进去补刀。
陆沉闭上了眼。
不是被晃得睁不开,是他主动闭上的。
眼皮合拢的瞬间,他记住了那道光源的高度——大概在一米七左右,说明那个人站得很直,没有防备姿态。
他闭着眼往前冲。
两步。
第一步跨出去的时候,鞋底踩到了地上的血,滑了一下,但他没减速,重心直接往前扑。
第二步落地时,他的肩膀撞上了窗框边缘剩余的半块磨砂玻璃。
玻璃连着腻子一起被撞飞出去,砸在巷子对面的墙上碎了。
陆沉的上半身探出窗外,双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第三个人的衣领和腰带。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被强光致盲的人会直接往外撞。
他试图往后退,但脚下的青砖路面上有积水,鞋底打了个滑。
陆沉的手指收紧,指节抠进了对方外套的布料里。
腰部发力,往回一扯。
第三个人的身体失去平衡,胸口砸在窗台上,肋骨撞击木头的声音很实。
陆沉没给他挣扎的机会,双手交替往回拽,直接把这个人从破洞里拖进了走廊。
那部亮着闪光灯的手机脱手飞了出去,砸在铁皮药柜上,屏幕朝下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光灭了。
第三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橡胶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试图翻身爬起来,陆沉的膝盖已经压在了他的胸骨上。
止血钳的金属柄抵在他的颈动脉窦上。没用力,只是贴着。
第三个人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陆沉的喘息。
他从第三个人身上站起来,退后一步,后背再次靠上砖墙。
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
心跳快得不正常,胸腔里的震动顺着骨骼传到牙齿上,牙关在打架。
右耳里的低频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像指甲刮过黑板。
幻听副作用正在叠加。
他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内侧的软肉,用力咬穿。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疼痛让眼前的重影稍微合拢了一点。
他蹲下身,开始搜查。
第一个人还在地上抽搐,喉咙里的气泡音越来越弱。
陆沉没管他,直接摸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捂着大腿,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泡透了。
陆沉单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翻成侧卧,另一只手快速摸过他的口袋。
外兜是空的。内兜有东西。
一个长方形的硬物。
陆沉把它掏出来。
黑色的塑料外壳,顶部有一根短天线,侧面有两个旋钮和一个按键。
对讲机。
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民用型号。
机身背面贴着一张防水标签,上面印着顾氏集团的内部编号和一串条形码。
频道指示灯还在闪烁。绿色的,一秒一次。
说明这个频道是激活状态,有人在线。
陆沉盯着那个闪烁的绿灯看了两秒。
他按下侧面的通话键。
按键按下去的触感很涩,弹簧老化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着,把麦克风凑近走廊。
地上的第二个人因为失血开始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声音很低。
第一个人的呼吸已经停了。
三秒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电流底噪。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有情绪起伏,语速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后门小组请回复,前门准备突入。”
陆沉松开按键。
绿灯继续闪。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包着绿色皮革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一条缝,是直接撞开的。
老医生站在门口。
他脸上的医用口罩摘了,挂在下巴上。
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脸上全是血,不是溅上去的,是那种大面积喷溅后凝固的暗红色斑块,连眉毛上都挂着血珠。
他看着陆沉,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目光在第二个人大腿根部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上停了一秒。
“病人血压骤降。”老医生的声音哑了,声带像砂纸磨过,“必须立刻输血。现在。”
他没有问这些人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走廊里会有血和对讲机。
陆沉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还在闪绿灯的对讲机,又看了一眼老医生。
“B型血到了吗?”
“在巷口。退休护士带她丈夫来的,不敢进门。”
陆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
他调整了呼吸,把声带压低,模仿刚才扬声器里那个男人的频率和节奏。
“目标已控制,正在处理现场。”
松开按键。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收到。保持待命。”
陆沉把对讲机塞进裤兜,走向诊所的正门方向。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之前翻进来的那扇窗户旁。
他把头探出窗外,对着巷子深处低吼了一声:“进来。后门的事不用管。”
三十秒后,两个人影出现在窗户外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套。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旧夹克,脸色发白。
女人先翻进来,动作很熟练。
男人跟着爬进来,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橡胶地板上的水坑,发出“吧唧”一声。
他们沿着走廊往手术室走。
经过后门附近时,男人看到了地上的景象。
三具身体。
大片的血。
空气中浓烈的铁腥味和来苏水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反胃。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第二个人大腿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开始抖。
老医生从手术室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新的无菌手套。
他走到男人面前,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说“别怕”或者“情况紧急”。
他只是看着男人的眼睛。
“B型?”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是。”
老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往手术室走。
“跟我来。挽袖子。”
男人跟了上去。
他的手还在抖,但脚步没停。
他边走边把夹克的拉链拉开,把里面的衬衫袖子往上撸。
女人跟在后面,路过陆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止血钳,又看了一眼他衬衫袖口卷起后露出的小臂。
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陆沉和地上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陆沉靠着墙滑坐下来。
后背贴上砖墙的瞬间,骨头缝里的酸痛感全部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右耳里的啸叫声稍微退下去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敲击声。
裤兜里的对讲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的震动,是扬声器启动前的电流脉冲。
陆沉睁开眼,掏出对讲机。
绿灯在闪。
扬声器里传出那个没有情绪起伏的男声。
“高局指示,确认目标死亡后拍照留证。”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塑料方块。
拇指压在通话键的边缘。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绿色皮革门。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冷白色灯光打在地面的血迹上,反光刺眼。
他按下通话键,把嘴唇贴近麦克风,压低了声音。
“收到,正在拍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