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按键。
对讲机的扬声器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绿灯停止闪烁,恢复了常亮状态。
陆沉把对讲机从嘴边移开,塑料外壳上沾着他掌心的冷汗和刚才搏斗时蹭上的血迹,黏糊糊的。
他靠着砖墙没动,先调整呼吸。
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右耳里的啸叫声还在,像一根细铁丝在耳膜上刮。
他用左手拇指掐住虎口,指甲陷进肉里,直到痛觉盖过幻听。
直板手机在内兜里。他单手摸出来,屏幕亮度依然是最低档。
盲打输入苏婉的号码,发送键按下。
“需要一张照片。秦岚死亡状态。背景用诊所手术室环境,绿皮门、无影灯、橡胶地板。闭眼,脸色灰白,带血。快。”
信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
十秒。二十秒。
屏幕亮了。
苏婉的回复:“收到。底图用你半小时前拍的那张诊所内景。正在合成。别挂断数据连接。”
陆沉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走廊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地上第二个人已经不怎么动了,大腿根部的血流速慢了下来,变成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橡胶地板的纹路往低处蔓延。
第三个人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很浅。
第一个人彻底没了动静,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陆沉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巷子。
那辆套牌车还停在原处,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的白雾被风吹散。
巷口方向没有新的人影。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屏幕。苏婉发来了一张图片。
缩略图加载了两秒才清晰。
画面是诊所手术室的俯拍视角。
绿色的无菌铺巾上躺着一个人,脸部做了处理,肤色被拉到了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紧闭。
脖颈侧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模拟的是失血后的状态。
背景的绿皮门、无影灯的冷白光晕、甚至橡胶地板上的水渍反光,都和现实中的场景严丝合缝。
如果不是知道秦岚正在里面输血,这张照片足以让任何人相信她已经死了。
陆沉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三秒。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不是恶心,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在伪造现场。
二十年前他因为判断失误导致人质死亡,被剥夺了所有身份,像条丧家犬一样躲了二十年。
现在他拿着对讲机,模仿杀手的语气,用合成的照片去骗另一个杀手。
界限在哪?
他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右手重新攥紧止血钳,金属柄硌着掌心。
他把图片保存在本地文件夹,然后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存储路径。
对讲机再次震动。
他接起来,按下通话键,把声音压到最低,喉结下沉,声带收紧,模仿那个平铺直叙的男声。
“照片已拍。但手机在突入时损坏,无法传输。需要人员接应。”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底噪。
一秒。两秒。五秒。
这五秒钟里,陆沉的后背完全贴死在墙上,肌肉绷紧。
如果对方起疑,如果高世平在监听频道里听出了破绽,接下来涌进来的就不会是三个人。
扬声器响了。
“原地等待。五分钟后有人来取存储卡。”
“收到。”
陆沉松开按键。
五分钟。
三百秒。
他转身走向手术室。
包着绿色皮革的门关得很严,门缝底下的冷白光依然刺眼。
他没有推门,而是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一长一短。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老医生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口罩重新戴上了,护目镜也推回了原位。
镜片上没有水汽了,说明里面的温度降下来了。
“输血有效。”老医生的声音很低,隔着口罩传出来有些发闷,“血压回升到八十、五十。但创面太大,还需要至少一小时才能缝合完毕。”
一小时。六十分钟。
对方只给了五分钟。
陆沉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没有问风险。
“后门的事我处理。你继续。”
门缝合上。
陆沉转过身,看着走廊地上的三具身体。
墙角有一个储物室,之前用来堆放废弃的医疗器械和纸箱。
双开木门,门锁是老式的插销。
他先拖第三个人。
抓住对方的脚踝,往后拽。
鞋底在橡胶地板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不到三十斤的拉力,但他现在的体力每拉动一米,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把人塞进储物室最里面。
接着是第二个人。
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拖拽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道宽约十厘米的血痕。
陆沉没管,直接把他扔在第一个人旁边。
最后是第一具尸体。最重。死沉。
陆沉咬着牙,双手抓着尸体的衣领,倒退着往储物室走。
后脑勺磕在门框上,他没有停顿,硬生生把这具身体拖进了黑暗里。
拉上储物室的门,插上插销。
金属碰撞的声音被他用手掌捂住,降到最低。
他喘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像带着砂纸。
走回走廊中段,他看到了那个退休护士和她的丈夫。
男人坐在走廊靠墙的长椅上,衬衫袖子还卷着,小臂内侧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下面压着棉球。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在抖。
女人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沉走过去。
“侧窗。”他指着走廊另一端的一扇窗户,“翻出去,往南走。别回头,别出声。巷子里有车也别管。”
女人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陆沉满是血污的衬衫上停了一秒,没有多问。
她拉起男人的胳膊。
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女人架住了他。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侧窗走,脚步尽量放轻,但男人的鞋底还是踩到了地板上的血迹,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们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走廊空了。
陆沉走到正门位置。
诊所的正门是一扇老式防盗门,铁皮包裹,中间嵌着一个猫眼。
门外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巷子,直通建设路。
他没有开门。
他靠在正门旁边的墙上,伸手摸出裤兜里的对讲机。
拇指拨动侧面的音量旋钮,往右拧到底。
扬声器里的电流底噪瞬间放大,填满了整个走廊。
他闭上眼睛。
右耳里的敲击声和扬声器的底噪混在一起。他必须把它们剥离开。
剥离幻听。捕捉现实。
十秒后,他听到了。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多个人的鞋底踩在青砖路面上的声音。
节奏不一致,有快有慢,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距离在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十五米。
陆沉睁开眼。视线落在防盗门的铁皮表面上。
老医生在手术室里缝合。
秦岚的血压刚稳住。
储物室里锁着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苏婉合成的照片存在这台手机的存储卡里。
而他手里只有一把止血钳。
脚步声停了。
停在防盗门外。不到半米的距离。
安静了两秒。
接着,三声敲门声。
指关节敲击铁皮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间隔均匀。
扬声器里没有声音。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开门,取存储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