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动。
后背贴着防盗门旁边的砖墙,肩膀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开始发酸。
他没有立刻回话。
隔着一层铁皮和不到半米的空气,门外站着两个人。
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个习惯用嘴呼吸,轻的那个鼻息很稳。
右耳里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幻听没有退,反而随着体力的透支变得更清晰。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重新在口腔里弥漫开,痛觉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现实。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还是三下。
指关节砸在铁皮上,震动顺着门板传到陆沉的后背上。
“开门,取存储卡。”门外的人重复了一遍。
语气和刚才对讲机里那个平铺直叙的男声完全一致,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像在执行一段写好的程序。
陆沉调整了喉结的位置。
声带收紧,气流从胸腔底部压出来。
他需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地上那个被扎穿大腿的人一样疲惫、机械。
“存储卡在死者身边。”他的声音隔着铁皮传出去,有些发闷,“我需要先清理现场血迹。”
门外安静了。
不是那种犹豫的安静,是两个人在交换眼神或者用手势沟通时的停顿。
陆沉在心里数秒。
一,二,三,四。
四秒后,那个呼吸较轻的男人开口了。
“高局要亲自看尸体,开门。”
这句话让陆沉握着止血钳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高世平要亲自看。
不是看照片,不是看汇报,是要看到实体。
这意味着门外这两个人接到的指令不仅仅是拿走一张SD卡,他们必须确认秦岚的死活。
如果门打开,他们走进去,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手术台,或者正在输血的活人,走廊里这几十秒的对峙就会直接变成近身搏杀。
而他现在的体力,连举起胳膊都觉得骨头缝里在往外渗酸水。
不能开门。至少现在不能。
“死者失血过多,地面很滑。”陆沉的语速放慢,每个字之间留出均匀的间隔,模拟一个刚干完重体力活的人在说话的节奏,“你们进来会破坏现场。”
他一边说,右脚一边往旁边挪了半步。
鞋底踩在橡胶地板上,尽量不发出摩擦声。
脚尖碰到了之前搏斗时踢翻的一把折叠铁椅。
椅子倒在地上,金属腿压着另一根金属腿。
陆沉抬起脚,用鞋尖勾住椅背的边缘,然后猛地往侧边一拨。
铁椅在橡胶地板上翻滚了一圈,撞在墙角的铁皮药柜上。
“咣当”一声。
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射,余音拖了将近两秒才散干净。
门外的人没说话。
但陆沉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调整站姿,重心发生了转移。
他在制造动静。让对方相信他确实在里面搬东西、清理场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包着绿色皮革的门后面,突然传出了一声脆响。
金属撞击硬质地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诊所走廊里极其刺耳。
那是手术器械掉在地上的声音。
可能是止血钳,也可能是持针器。
老医生在里面缝合创面,手抖了一下,或者护士递器械时没拿稳。
门外的呼吸声瞬间停了。
“什么声音?”那个呼吸较重的男人问。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陆沉的额头上一层冷汗正顺着眉骨往下淌。
汗珠流进左眼角,盐分蛰得眼球发疼。
他没抬手去擦。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改变他发声时的气息状态。
“我在挪动尸体。”陆沉立刻接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带着一点被打断工作的烦躁感,“碰倒了输液架。”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嘴。
牙齿咬合在一起,防止牙关因为肌肉痉挛而打颤。
门外又安静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七秒。八秒。九秒。
陆沉的视线盯着防盗门中间那个圆形的猫眼。
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光透过猫眼的玻璃镜片折射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个暗黄色的光斑。
光斑没有晃动。
说明门外的人没有凑近猫眼往里看。
裤兜里的对讲机突然震了。
扬声器启动前的电流脉冲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门外那个呼吸较轻的男人按住了腰间的某个位置。对讲机的接收声。
陆沉竖起耳朵。
幻听的敲击声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到了意识边缘,所有的听觉神经都集中在捕捉门外的声音上。
距离太近,不到半米。
虽然隔着铁皮门,但对讲机扬声器的音量足够穿透。
他听到了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在麦克风上。
“诊所内只有处理者一人,声称正在清理。”
汇报。简短,准确,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复。
声音经过电波传输和劣质扬声器的压缩,变得有些失真,但陆沉听清了每一个字。
“让他开门,你们进去确认。”
指令下达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沉感觉到门外的空气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压变化,是那种两个人同时接到明确指令后,身体状态从“等待”切换到“执行”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脚步声动了。
不是后退,是往前压。
两个人的鞋底同时踩在青砖路面上,往前迈了半步。
距离防盗门更近了。
接着,一只手推在了门上。
力量很大。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扭曲声,门框周围的腻子簌簌地往下掉灰。
门锁是老式的插芯锁,锁舌只有两厘米长,卡在一个生锈的铁质锁扣里。
这种锁防不住成年男性的全力推搡。
第二下推力紧接着跟上。
“咔。”
锁芯内部的弹簧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声音很小,但陆沉听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站在门边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步脚跟落地,第二步脚尖点地,整个人的重心迅速后移,拉开了和防盗门之间的距离。
右手松开止血钳,把它塞进裤兜。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之前从第二个袭击者手里夺下来的那根短棍。
五十厘米长,实心钢管,表面沾着汗水和灰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左手向左侧伸出,指尖触碰到了墙面上的一个方形凸起。
消防栓箱的玻璃门。
边缘有一圈铝合金边框。
第三下推力撞在门上。
“嘎吱——”
锁舌在锁扣里被硬生生挤变形,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门缝被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巷子外面的冷风裹着夜雨的腥气灌进走廊,吹在陆沉满是冷汗的后颈上。
门外的人开始发力。
不是一个人推,是两个人同时把体重压在门板上。
老旧的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螺丝在木头门框里松动,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陆沉握紧了短棍。
拇指扣住钢管的一端,小臂的肌肉绷紧。
右耳里的幻听彻底爆发了,不再是敲击声,而是变成了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语的嘈杂噪音。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大脑过载产生的废料。
但他不需要分清。他只需要盯住那条正在变宽的门缝。
第四下推力。
“砰!”
锁扣彻底崩断了。
固定锁扣的两颗膨胀螺丝从砖墙里被连根拔起,带着水泥碎屑飞出来,砸在橡胶地板上弹跳了几下。
防盗门向内弹开了十厘米。
就在门锁断裂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包着绿色皮革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不是推开一条缝,是直接拉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金属碰撞的余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冷白色的无影灯光从手术室里倾泻出来,切开了走廊里的昏暗。
老医生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手术衣前襟全是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透了布料,顺着下摆滴在绿色的无菌铺巾上。
口罩还戴在脸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没有看正在变形的防盗门,没有看握着短棍退到墙边的陆沉,也没有看地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套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
他看着那条正在被外力推开的门缝,声音平稳地穿过走廊。
“处理完了,可以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