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了,可以进来。”
这句话落进走廊的瞬间,防盗门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崩断的锁扣连带着半块墙皮砸在橡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股力量同时压在门板上,老旧的铁皮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侧面的墙壁上,震得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剧烈摇晃。
冷风裹着巷子里的雨水腥气灌了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巴。
脚上是一双硬底战术靴,踩在沾着血水的橡胶地板上,鞋底纹路挤压液体,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手里没有拿枪,但右手一直垂在大腿外侧,手指微曲,保持着随时能拔出腰间武器的姿态。
后面那个稍微矮一些,呼吸很重,张嘴喘气时能看到口腔里呼出的白雾。
老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没动。
他挡在那扇包着绿色皮革的门正中央,双手自然下垂。
手术衣前襟的暗红色血迹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发黑。
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镜片上的水雾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退让的意思。
冲锋衣男人的视线越过老医生的肩膀,直接看向手术室内部。
无影灯的冷白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那张不锈钢推床。
推床上平躺着一个人形轮廓,从头到脚盖着一块白色的无菌布。
布料的中段微微隆起,边缘垂下来,距离地面还有十几厘米。
白布的表面很平整,但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洇开,把白色的纤维染成了刺眼的红褐色。
冲锋衣男人的目光在白布上停了两秒。
接着,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地面上。
手术室的绿色橡胶地板和走廊的地板是连通的。
虽然陆沉之前清理了走廊,但手术室门口的缝隙处还是渗出了液体。
那是刚才缝合过程中滴落的生理盐水和血液的混合物,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在门槛下方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矮个子男人吸了一下鼻子。
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呛得他皱了一下眉。
“尸体在推床上。”老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刚做完高强度体力活之后的疲惫感,“刚做完简易缝合。创面太大,止不住所有的渗液。现场还有大量血迹未清理,你们注意脚下,别破坏痕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稳了。
平稳到就像他在医学院带实习生查房时交代注意事项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刻意伪装的镇定。
冲锋衣男人没有接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战术靴的鞋尖越过了门槛,踩在了手术室内部的绿色地板上。
老医生依然没动。
冲锋衣男人绕开了他,径直走向那张推床。
三步。两步。一步。
他站在了推床旁边。低头看着那块被血水洇透的白布。
矮个子男人跟在后面,但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停在距离门口一米左右的位置,后背靠着墙,视线在走廊和手术室之间来回扫动。
冲锋衣男人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悬在白布的边缘上方。
他要掀开它。
指令是确认死活。
照片可以是合成的,但尸体不会骗人。
只要掀开这块布,看到下面那张脸的颜色、瞳孔的状态、颈动脉是否还有搏动,一切伪装都会失效。
陆沉靠在消防栓箱旁边的墙上。
短棍握在右手里,贴着大腿外侧,被裤管的阴影挡住。
他的呼吸已经压到了最低频率。
胸腔的起伏幅度控制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
不能让他掀开。
白布下面躺着的不是死人。
秦岚的血压刚刚勉强爬回八十、五十,输血管还扎在静脉里。
一旦白布被扯掉,输液管会暴露,胸口的起伏会暴露,甚至她无意识的微弱呼吸都会暴露。
陆沉开口了。
他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模仿任何人。
他用的是自己原本的声音,干涩,沙哑,但咬字极重。
“高局不是要照片吗?先拍现场全景。”
这句话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冲锋衣男人的手顿住了。
指尖距离白布边缘不到三厘米。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矮个子男人的反应更快,他的身体瞬间绷直,右手直接摸向了后腰。
视线死死钉在陆沉站立的阴影里。
两个人的注意力在这一秒钟内,全部从推床上转移到了陆沉身上。
就是这一秒。
老医生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
他的双手突然按在了推床的不锈钢护栏上。
手腕发力,小臂肌肉绷紧,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左前方倾斜。
推床底部的四个万向轮同时转动。
橡胶轮胎碾过绿色的地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整张推床连同上面盖着白布的秦岚,被他硬生生向左侧平移了半米。
偏离了无影灯的正下方,滑进了手术室左侧那片没有被光线覆盖的阴影区。
冲锋衣男人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猛地回头。
但在他转头的同一个瞬间,陆沉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
掌心拍在了消防栓箱旁边墙面上的那个方形塑料盒上。
电闸。
老式诊所的总控开关。没有保护盖,只有一个裸露的黑色拨杆。
陆沉的手掌砸在拨杆上,用力往下一压。
“啪。”
一声脆响。
走廊里的白炽灯瞬间熄灭。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在同一时间断电。
冷白色的光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视觉剥夺。
黑暗中,人的第一反应是停顿,第二反应是寻找光源。
应急照明系统在断电后的零点五秒内启动。
墙角踢脚线位置的两个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幽暗的绿光贴着地面蔓延,只能照亮脚踝以下的高度。
整个诊所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绿色沼泽。
冲锋衣男人在黑暗中骂了一声。
声音很短,被压在喉咙里。
紧接着,两道强光刺破了绿光。
手机背面的LED手电筒被打开了。
矮个子男人先按亮的。
光束在黑暗中乱晃了一瞬,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最后猛地砸向陆沉刚才站立的位置。
光柱打在消防栓箱的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墙边没有人。
陆沉不在那里了。
在电闸拉下的那一刻,他已经松开了手。
左手离开墙面,右手攥紧短棍的同时,身体向前扑了出去。
不是扑向那两个人。
是扑向推床。
老医生把推床推向左侧阴影区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万向轮在地面上有阻力,单靠一个体力透支的老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把它推到后门。
陆沉的肩膀撞上了推床尾部的金属架。
冲击力让他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他没管。
双脚蹬地,鞋底在湿滑的地板上找到了摩擦力。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推床上,推着它往后门的方向滑动。
滑动的同时,他的左手往下探。
摸到了推床底部的那层金属网架。
之前放在走廊角落的那个电脑包还在。
他在断电前的一秒用脚尖把它勾到了推床旁边。
左手抓住电脑包的提手,手腕一翻,把它塞进了推床底部的网架上。
帆布面料摩擦金属网的声音被推床滚动的声音盖住了。
“操!”
矮个子男人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手电筒的光束开始疯狂扫射。
光柱切过绿色的应急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光束扫向了手术室的方向。
但推床已经不在那里了。
老医生在前面拉,陆沉在后面推。
两个人配合着,推床穿过了手术室后方那扇通往杂物间的窄门。
窄门没有关。
穿过杂物间,就是诊所的后门。
一扇木质的单开门,插销已经被老医生提前拔掉了。
陆沉用肩膀顶开了木门。
夜雨瞬间浇在了他的脸上。
冰冷的雨水砸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后巷。
宽度不到三米。两侧是高耸的红砖墙,墙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
一辆车停在巷子深处。
没有开车灯。
但引擎是发动着的。
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吐着白烟,柴油发动机特有的低频震动顺着积水的地面传导过来,震得陆沉的脚底发麻。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牌位置是一块平整的铁皮,什么都没挂。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说话。
看到推床出来,他直接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然后解开安全带,翻身从中控台跨到了后排。
动作很熟练。
老医生没有停顿。
他抓着推床的前端,直接把推床推到了面包车的后备箱门前。
后备箱门是敞开的。
“搭把手。”老医生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喘息声很重。
陆沉绕到推床侧面。
他和老医生一人托住白布下的一侧,将秦岚的身体从推床上抬了起来。
很轻。失血过多导致的重量流失。
他们把她平放在了面包车后排拆掉座椅后的平坦空间里。
白布依然盖着。
陆沉松开手。
他的手掌全是汗水和雨水的混合物。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转过身。
看向诊所后门的方向。
那扇木门还敞开着。
杂物间里透出幽暗的绿光。
两道手电筒的强光正在杂物间里晃动。
光束打在堆放的纸箱上,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战术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急促,沉重。
他们追上来了。
“上车。”老医生已经坐进了副驾驶。
陆沉收回视线。
他弯腰钻进车厢,反手拉上了侧滑门。
铁皮门合拢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前排的年轻司机没有回头。
他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面包车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了半圈,随后咬住了地面,车身猛地窜了出去。
惯性把陆沉甩在了车厢壁上。后脑勺磕在金属车皮上,钝痛。
他没出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
秦岚躺在后排的地板上,白布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起伏。
陆沉跪坐在她旁边,伸手探了一下白布下方的颈部。
指尖触碰到了皮肤。冰凉。
再往下压一点。
颈动脉在跳动。
很弱。但还在跳。
他收回手。
面包车在巷子里加速。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两侧砖墙之间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发疼。
前方五十米就是巷口。巷口外面是建设路。
陆沉撑着车厢壁站起来,凑到了车尾的那扇小玻璃窗前。
雨水糊在玻璃上,视线很模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
透过雨幕,他看到了诊所的正门方向。
建设路上。
不是一辆车。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并排停在诊所门前的路边。
远光灯全部打开。
六道粗大的光柱穿透雨夜,把诊所那扇被撞坏的防盗门照得惨白。
更多的人影正在从车上下来。
车门开合的声音在雨夜里连成一片。
面包车冲出了巷口。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向右倾斜,拐进了建设路旁的一条更窄的岔道。
陆沉的身体跟着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坐回去。
前排的司机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鸭舌帽的帽檐挡住了他的侧脸,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在仪表盘的蓝光下泛着青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