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冲出巷口不到一百米,司机猛地踩下刹车,方向盘向左打死。
轮胎碾过路沿石,底盘磕在水泥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整辆车硬生生挤进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窄巷。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陆沉的膝盖撞在车厢底部的金属棱线上,钝痛顺着胫骨往上爬。
他没出声,左手死死按住推床的边缘,防止秦岚的身体因为惯性滑出去。
白布下面的轮廓没有动。
发动机转速被压得很低。柴油机的轰鸣声从咆哮变成了沉闷的喘息。
司机全程没说话。
没问去哪,没问后面是谁,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车厢里躺着的人是不是还喘气。
他只是挂挡、给油、打方向,动作连贯得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陆沉转过身,重新凑到车尾那扇小玻璃窗前。
雨水把玻璃糊得严严实实。
他用拇指指腹用力抹开一块巴掌大的区域,视线穿过雨幕和窄巷的缝隙,看向刚才冲出来的建设路方向。
诊所正门前的三辆黑色越野车还在原地。
六道远光灯的光柱依然亮着,把雨丝照成了一道道倾斜的白线。
有人影在光柱里晃动,但没有人上车。
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传过来,也没有车灯开始移动的迹象。
他们没追。
不是没发现面包车,是发现了,但没有立刻跟上来。
这个认知让陆沉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追,意味着他们在等别的东西。
可能是路口设卡,可能是调取沿途监控,也可能是有更隐蔽的车已经提前绕到了前面。
他收回视线,靠回车厢壁上。
右耳里的声音又变了。
之前是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嘈杂噪音,现在那些声音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嗡鸣。
频率极高,像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鼓膜深处。
嗡鸣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警笛。
由远及近,两短一长,是老式桑塔纳警车特有的机械警报声。
陆沉闭上眼睛,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
牙根传来的酸胀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外面没有警笛。
这条窄巷里除了面包车的怠速声和雨点砸在车顶铁皮上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幻听。
“超感重建”过度使用后的反噬正在全面爆发。
大脑皮层的听觉中枢开始自己制造信号废料,把记忆深处的声音碎片强行塞进神经回路里。
他睁开眼,盯着前排司机的后脑勺。
鸭舌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后颈的一截皮肤。
很年轻,没有明显的疤痕或纹身。
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的位置,标准的驾驶姿势。
老医生把他叫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学生,开车稳。”
然后就把他和秦岚一起塞进了这辆车。
一个医学生的驾驶技术有多稳,陆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顾家那种级别的势力封锁下,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能在建设路上拐进暗巷而不被当场拦截,靠的不仅仅是技术。
要么是路线早就规划好了,要么是这个人对这片老城区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
车在旧纺织厂区穿行。
窗外没有任何光源。
只有偶尔闪过的废弃厂房轮廓,红砖墙面上剥落的标语字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路面全是坑洼,积水很深,轮胎压过去的时候能听见水花溅起打在轮拱内侧的声音。
陆沉在心里默数时间。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七分钟。
车速开始下降。
发动机的震动频率变低,档位从三档退到了二档,然后是空挡。
车停了。
手刹拉起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司机熄了火。
仪表盘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车厢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车顶的铁皮还在承受雨点的敲击,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前排传来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
司机转过了身。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开手机手电筒,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照明动作。
“老师让我送你们到安全屋。”
这是他在整个逃亡过程中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平,语速不快,带着一点鼻音。
“但后面有尾巴,需要绕路。”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他跪坐在秦岚旁边,左手伸进白布下方,摸到了秦岚的手腕。
指尖压在桡动脉上。
一秒。两秒。三秒。
跳动了。
很弱,间隔很长,但确实还在跳。
失血导致的休克边缘,心率大概在五十左右。
体温比刚才在推床上时更低了,皮肤表面有一种湿冷的黏腻感。
输液管还在静脉里,但生理盐水应该快滴完了。
没有后续补液,血压会再次往下掉。
陆沉的视线从白布上移开,看向司机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对方的动作上。
司机说完那句话之后,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试图靠近后排。
他的左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离开过。
这是一个防御姿态。或者说是控制姿态。
左手控制方向盘,意味着他随时可以重新打火、挂挡、走人。
右手是自由的。
陆沉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轻。是外套口袋被手指撑开的声音。
接着,一声极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按键音。
不是智能手机触摸屏的声音,是实体按键被按下时发出的那种短促的“滴”声。
屏幕亮了。
幽绿色的背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司机下半张脸。
是一部旧款的直板功能机。
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磨损严重。
屏幕不大,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左上方斜着贯穿到右下角,把绿色的背光切割成了两个不规则的色块。
这种手机在这个年代几乎见不到了。
没有定位模块,没有智能系统,拔了SIM卡就是一块废塑料。
防追踪。
司机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看屏幕,而是直接递向了后排的方向。
手臂伸直,停在半空中。
“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说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陆沉没动。
他没有伸手去接。
左手的两根手指依然压在秦岚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距离裤兜里那根五十厘米长的实心钢管不到五厘米。
“什么东西?”陆沉开口了。
声音很哑。
连续的高强度消耗让他的声带干涩发紧,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司机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没有往前递,也没有收回去。
绿光照着他的下巴。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老师只说交给你。”
“打开它。”陆沉说。
司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向屏幕。
拇指在实体键盘上按了几下。
按键音在安静的车厢里连续响起。
解锁。
进入菜单。
翻找文件夹。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熟悉,而是因为那道裂纹刚好切过了屏幕中央,他需要用拇指划开视线死角才能看清上面的字符。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屏幕的绿光亮了一些。
他把手机重新递了过来。
这一次,他把屏幕翻转了九十度,让后排的陆沉能够看清上面的内容。
陆沉眯起眼睛。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文字列表,是图片缩略图。
十几张照片排列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司机按下了向右的导航键。
第一张照片放大了。
像素很低,噪点很多,明显是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拍摄的。
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带着明显的倾斜,像是把手机藏在桌子下面或者胸口位置偷拍的。
照片内容是一张单据。
A4纸打印,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虽然模糊,但顶部的抬头字样在绿光下依然能辨认出来。
“顾氏集团”。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资金流向,账户代码,汇款金额。
最右侧的一栏标注着收款方的开户行信息,全英文。
境外账户。
司机又按了一下右键。
第二张照片。
还是单据。
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金额,但抬头依然是顾氏集团,收款方依然是境外账户。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都是凭证截图。
每一张的拍摄角度都不一样,有的拍到了桌面的木纹,有的拍到了旁边半个咖啡杯的边缘,有的甚至拍到了文件边缘压着的一支钢笔。
全是偷拍。
而且跨度很大。
纸张的新旧程度不同,打印的字体格式也有细微差别。
这不是同一天拍下来的,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东西。
近三年。
陆沉看懂了。
这些不是普通的商业流水。
这是资金转移的底单。
顾氏集团在往外挪钱,一笔一笔,通过不同的壳公司和地下通道,洗到境外的池子里。
老医生手里捏着的,是顾家的账本。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右耳里的嗡鸣声在这一刻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警笛的幻听再次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强行咽了一口唾沫,压住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水。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
就在他握住手机边缘的同一个瞬间,车厢外面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异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很沉,很短,像是某种重物不小心磕在了空心钢管上。
声音来自面包车正前方的废弃仓库深处。
司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绿光熄灭了。他按灭了屏幕。
车厢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
陆沉感觉到司机的呼吸节奏变了。
原本平稳的鼻息瞬间屏住,胸腔停止了起伏。
鸭舌帽下的那张脸在黑暗中转向了挡风玻璃的方向。
“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