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落进车厢的瞬间,陆沉的右手已经攥住了裤兜里那根实心钢管。
金属碰撞声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距离大概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间。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回音,说明他们现在停着的地方不是死胡同,而是一个挑高很大的封闭建筑。
废弃仓库。
旧纺织厂区最常见的结构。
“蹲下!”
司机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多余的尾音。
陆沉没有犹豫。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左手一把扯住盖在秦岚身上的白布边缘,右手的钢管顺势横在身侧,整个人带着白布包裹的重量向车厢尾部翻滚。
膝盖重重磕在拆掉座椅后的铁皮底板上,震得整条腿发麻。
他把秦岚的身体护在身下,后背死死贴住车尾的金属门板。
挡风玻璃外,雨声被一层更沉闷的环境音隔开了。
三道黑影从正前方的货架后方走了出来。
没有手电筒的光。
他们不需要照明,或者说,他们早就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三个人并排站着,挡住了仓库深处唯一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中间那个人的轮廓最宽,肩膀很厚,手里拖着一根东西。
那东西的末端垂在地上,随着他往前迈步,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是钢管。
“老东西的学生果然靠不住。”
中间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大,没有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吃定猎物的松弛感。
他在距离面包车车头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脚步,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还想私藏证据?”
这句话是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说的。
陆沉趴在车厢尾部,视线穿过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盯着司机的动作。
司机没有回头。
他依然坐在驾驶座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完全改变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脚踩实了底板。
鸭舌帽的帽檐依然压得很低,但陆沉能看清他右侧的肩膀正在缓慢下沉。
他在后退。
准确地说,是上半身在向左后方倾斜,把右侧的腰胯部位让出了空间。
司机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
动作很慢。
慢到几乎听不见冲锋衣面料摩擦的声音。
那只手顺着大腿外侧往下滑,指尖探进了腰带的内侧。
那里别着东西。
陆沉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提醒那三个黑影,也没有试图去抢夺司机的控制权。
他只是把左臂收紧,将秦岚冰凉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又压了压,同时右手摸向了身侧的地面。
手指碰到了冰冷粗糙的表面。
是一截钢筋。
大概三十厘米长,表面全是铁锈和剥落的氧化层,一头断口尖锐,另一头连着半块碎裂的水泥渣。
应该是拆除座椅时遗留在底板上的废料。
陆沉的五指扣住了钢筋的中段。
铁锈的粉末沾满了掌心,干涩,粗糙。
他把钢筋握紧,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排的缝隙。
司机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抽了出来。
借着车窗外极其微弱的雨夜反光,陆沉看清了那个轮廓。
是一把枪。
老旧的制式手枪,枪管很短,握把处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了。
但让陆沉停止呼吸的不是枪本身,而是枪口的朝向。
司机掏枪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为了射击,更像是在展示。
他的手腕平举,小臂与地面平行。
枪口没有指向后排的陆沉,也没有指向车顶或地板。
枪口偏向左侧。
正对着车门外那三个黑影站立的方向。
偏角大概在十五度左右。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击发、但又留有余地的角度。
中间那个拿钢管的黑影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很清晰。
“把手机交出来,人留下。顾总说了,今晚的事可以当没发生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稍微矮一点的黑影突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
矮个子直接发力,像一块被弹弓射出的石头,朝着面包车的副驾驶车门猛冲过来。
三步的距离,不到一秒。
他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手里反握着一把带刃的东西,刀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
就是这一秒。
司机扣下了扳机。
没有火药爆燃的巨响。没有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一声沉闷的“噗”响,像是高压气瓶被强行拔掉了塞子。
紧接着,光炸开了。
不是白光。是红光。
刺眼的、浓稠的、几乎能把视网膜烧穿的猩红色强光,从枪口喷涌而出。
信号弹。
不是实弹,是一发经过改装的近距离照明信号弹。
红色的光焰瞬间吞没了整个仓库的前半部分。
光线太强了。
强到在绝对黑暗中待了十几分钟的眼睛根本无法承受。
那三个黑影同时发出了惨叫。
不是中弹的痛呼,是视神经被强光暴力刺激后本能的生理反应。
矮个子冲在最前面,首当其冲。
他双手猛地捂住眼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身体因为失去视觉而瞬间失去了平衡,惯性带着他继续往前扑,膝盖重重砸在了水泥地上。
中间拿钢管的男人反应稍快,他偏了一下头,但红光还是扫过了他的眼角。
他惨叫着往后退,手里的钢管胡乱挥舞了一下,砸在了旁边的货架上,带倒了一堆生锈的铁皮桶。
第三个人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嘶吼。
红光只持续了两秒钟。
两秒钟。
陆沉没有闭眼。
在司机抬手的瞬间,他就把头埋进了秦岚的白布里,用布料挡住了直射的光线。
但他通过布料的缝隙看到了那三个人的位置。
矮个子跪在地上,双手捂眼,身体前倾。
陆沉的右手抡了出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腰部发力,带动肩膀,手臂像甩鞭子一样把三十厘米长的锈蚀钢筋掷了出去。
风声被红光的燃烧声盖住了。
“咔。”
一声极其干脆的钝响。
钢筋精准地砸在了矮个子的右侧膝盖骨上。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红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秒传进了车厢。
矮个子的惨叫声变了调,从捂眼的痛苦变成了骨骼碎裂的剧痛。
他的身体向侧面栽倒,重重摔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红光熄灭了。
仓库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比刚才更黑。
因为那两秒钟的强光剥夺了所有人仅存的暗视力。
眼前全是大片大片的紫红色残影。
“快上车!”
司机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响起。
很重,很快。
胸腔剧烈起伏,气流撞击着喉咙。
“他们是顾家外围的人!信号弹只能拖一分钟!快!”
陆沉没有废话。
他松开抱着秦岚的左臂,双手撑住车厢底板,膝盖发力,整个人从车尾窜了起来。
他需要把秦岚挪到更安全的位置。
刚才为了躲避,他把她拖到了车尾的最边缘,如果面包车要启动,后备箱门的震动或者急刹车的惯性都可能让她滑出去。
他摸黑抓住了白布的边缘,连人带布一起往车厢中部拖。
秦岚的身体很轻,但在这种极度疲惫的状态下,每拖动一寸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
陆沉的肌肉在痉挛,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就在他把秦岚拖回车厢中央,准备翻身坐下的时候,他的手背碰到了前排座椅的边缘。
他停了一下。
借着仪表盘上刚刚重新亮起的一丝微弱蓝光,他瞥见了司机的右手。
那只手还握着那把打空了的信号枪。
枪口垂着,指着脚垫。
但那只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动。
是整个手掌连同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高频震颤。
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虎口处的皮肤绷得极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那是极度恐惧或者极度紧张后肾上腺素褪去时的生理反应。
一个能在黑暗中单手盲开七分钟、能在顾家封锁线下精准穿插、能在遭遇埋伏时冷静打出信号弹的人,手不应该抖成这样。
除非,他刚才做的一切,都不是计划内的。
陆沉收回视线,翻身上车,反手拉上了侧滑门。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引擎轰鸣声再次撕裂了黑暗。
司机挂挡的动作依然连贯,但离合器松得太快了。
车身猛地一顿,轮胎在原地疯狂空转了半圈,卷起大片泥水,随后狠狠咬住了地面。
面包车没有掉头。
它直接朝着仓库侧面那扇半掩着的卷帘门撞了过去。
“砰!”
巨大的撞击声。
生锈的铁皮卷帘门被保险杠硬生生顶开,扭曲的金属碎片刮擦着车身两侧,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车冲出去了。
冷风和雨水瞬间从破碎的缝隙里灌进车厢。
陆沉跪在车厢里,稳住重心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照到来时的方向。
仓库的方向。
那片原本只有三辆越野车远光灯的建设路尽头,现在亮起了更多的灯。
不是一两道,是一片。
密集的车灯在雨幕中连成了一条光带,正朝着仓库的方向快速移动。
追兵合围了。
司机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
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被汗水湿透的头发。
他没有看后视镜。
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被引擎的轰鸣和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了陆沉的耳朵里。
“我不是老师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