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被引擎的轰鸣声撕成了碎片,但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地砸进了陆沉的耳朵里。
面包车正在旧纺织厂区的废弃道路上狂奔。
路面全是碎裂的水泥块和积水坑洼,底盘不断磕在凸起的石块上,整辆车像一头失控的铁皮野兽一样剧烈颠簸。
司机没有回头。
他的双手死死卡在方向盘十点和两点的位置,手背上的青筋全部鼓了起来,皮肤下面像埋着几根绷紧的钢缆。
鸭舌帽掉在了脚垫上,被汗水彻底浸透的黑发贴在头皮上,顺着后颈往下淌水。
“我是顾家前安保队长。”
司机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吼。
他必须用这种音量才能盖过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和雨点砸击车顶的噪音。
“三年前被开除的。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沉跪在车厢中央的推床旁边,左手按着秦岚的白布边缘,右手攥着那根实心钢管。
右耳里的嗡鸣声正在疯狂攀升,频率越来越高,像有一台高频电钻直接抵着颅骨往里打。
眩晕感从胃底翻涌上来。
他把钢管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用力按住了右侧耳朵。
掌心压住耳廓的瞬间,物理压力并没有阻断神经中枢制造的幻听,反而让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咬紧后槽牙,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液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看见了什么?”陆沉开口。
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在这种颠簸和噪音中,他没有多余的体力去提高音量,只能靠缩短句子、加重辅音来确保对方能听清。
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
车身向左侧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右侧轮胎短暂离开了地面,悬空了半秒才重重砸回泥水里。
“一具尸体。”
司机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的声音在逼仄的驾驶室里格外明显。
“顾怀璋亲手处理的。没用手下人,他自己动的手。就在老宅地下室的冷库里。”
陆沉按着右耳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指甲掐进了耳后的皮肤里。
“死者是谁?”
“省厅派来的卧底会计。”司机的语速突然变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脑子里的记录,“查资金流向的。摸到了境外账户的底单,也就是刚才手机里那些照片的原件。顾怀璋发现了他,没报警,没移交,直接把人弄死了。我负责当晚外围的监控轮换,巡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通风管道的监控死角。”
他停顿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第二天我就被扒了制服,扔出了大门。没有遣散费,没有档案记录。在顾家的系统里,我这个人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就不存在了。”
车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前方的路况。
是一条死胡同。
两侧是两栋废弃的红砖厂房,中间夹着一条不到三米宽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堵实心的水泥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司机踩下了刹车。
不是点刹,是一脚到底。
轮胎抱死,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摩擦痕迹。
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了雨夜。
车头距离那堵水泥墙还有不到两米的时候,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
惯性把陆沉的身体往前甩了出去。
他的左膝重重撞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上,钝痛顺着大腿骨一路窜进髋关节。
但他没有松手,左手依然死死扣着推床的边缘,把秦岚固定在原位。
手刹拉起。
发动机没有熄火,维持在怠速状态,整个车厢都在跟着震动。
司机转过身。
这一次,他转得很彻底。整个上半身都扭了过来,后背离开了椅背。
黑暗中,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陆沉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涣散状态。
“我老婆和我女儿,现在还在顾家老宅里。”
司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为了盖过噪音的嘶吼,而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软禁。名义上是请去疗养,实际上是关在三楼东侧的客房里,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手机没收,窗户焊死。”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次。
“顾怀璋今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用我老婆的手机打的。让我开这辆套牌的面包车来接应你们。”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接应的任务是什么?”陆沉问。
“拿到老医生手里的证据。拿到之后,灭口。”司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把你,把车上躺着的那个女警察,还有那个老东西,全杀了。然后把尸体运回老宅的冷库。顾怀璋说,只要事情办妥,明天一早放我老婆孩子走。”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怠速声和外面的雨声。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观察。
观察司机的呼吸频率,观察他手指的微小动作,观察他重心分布的变化。
一个真正准备执行灭口任务的人,不会在动手前把这些细节全盘托出。
倾诉本身就是一种心理防线的溃败。
“为什么没动手?”陆沉问。
语气很平。
没有质问的压迫感,也没有试探的意味。
就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司机没有回答。
他突然转回身,面朝挡风玻璃,抬起右拳,狠狠砸在了方向盘的正中央。
“砰!”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鸣响,在死胡同的两面砖墙之间来回撞击,产生了一阵刺耳的回音。
“老医生救过我女儿的命!”
司机的声音破了。
不是喊破的,是声带在极度紧绷下撕裂的那种沙哑。
“四年前,我女儿急性心肌炎,送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是老师连夜从省城赶过来做的手术!他把我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的拳头还压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他今晚给我打电话。求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电话里求我送你们一程。他说你们是唯一能扳倒顾家的人。他说只要你们活着离开汉江市,我老婆孩子就有救。”
司机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发出粗重的抽吸声。
“我没想杀你们。我从上车那一刻就没想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顾怀璋的人在后面,我老婆孩子在前面。我往哪开都是死路。”
陆沉松开了按着右耳的手。
嗡鸣声还在继续,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生理上的痛苦中强行剥离了出来。
“你不是死路。”陆沉说。
声音很稳。
“你刚才打出信号弹的时候,就已经选了边。顾怀璋不会放过叛徒,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我们活着把证据送出去。”
司机的肩膀塌了下去。
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
他的上半身往前倾,额头抵在了方向盘上,后脑勺对着后排,露出颈椎突出的骨节。
就在这个时候,车后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雨声。
是引擎声。
不止一辆。
低沉的、密集的、正在快速逼近的V8发动机轰鸣声。
声音从仓库的方向传来,穿过厂区空旷的废墟,在死胡同的砖墙之间产生了共振。
车灯的光柱扫过了胡同口。
强光打在面包车的后视镜上,折射进车厢,刺得陆沉眯起了眼睛。
至少四辆车。正在封堵胡同的入口。
司机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印着方向盘皮套的纹路,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没有犹豫。
挂倒挡。油门踩到底。
离合器松开的瞬间,整辆面包车像一颗被反向击发的子弹,朝着胡同口倒射出去。
轮胎在原地疯狂空转,橡胶与湿滑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卷起大片的泥水和碎石。
车尾在倒退的过程中失去了控制,向着右侧的砖墙偏了过去。
“抓紧!”
司机吼了一声。
陆沉的双手同时发力。
左手死死抠住推床底部的金属横梁,右手一把抓住了车厢侧壁上的固定扶手。
身体重心下沉,膝盖弯曲,把自己和推床锁成了一个整体。
车尾撞上了右侧的砖墙。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车厢向右猛烈倾斜。
铁皮外壳被墙面挤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后轮在墙面上高速摩擦,橡胶烧焦的气味瞬间灌进了车厢。
火星炸开了。
橙红色的火花从轮胎和砖墙的接触点喷涌而出,在黑暗的死胡同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司机死死反打方向盘。
车头甩了回来。
车身在胡同里完成了一个极其粗暴的原地掉头。
保险杠刮擦着左侧的墙壁,剥落了大片红砖碎屑。
车正了。
司机挂入一档,油门轰到了红线区。
面包车朝着胡同口那几道正在逼近的车灯光柱冲了过去。
就在这一次剧烈的撞击和掉头中,推床发生了位移。
尽管陆沉用尽了全力去固定,但物理惯性不讲道理。
推床的底座在铁皮地板上滑动了十几厘米,撞在了侧壁上又弹了回来。
白布下面的轮廓动了一下。
一声极低的声音从布料下方传了出来。
不是风声。不是机械噪音。
是呻吟。
很短,很弱,像是喉咙深处挤出的一丝气流。
但在这个充斥着引擎咆哮和金属碰撞的车厢里,这个声音异常清晰。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松开抓扶手的右手,直接探进了白布下方。
指尖碰到了秦岚的额头。
滚烫。
体温在升高。
失血性休克早期的代偿反应正在消退,感染或者内出血导致的发热开始占据主导。
他的手指顺着额头往下滑,碰到了缠绕在头部的纱布绷带。
指尖传来的触感变了。
原本干燥粗糙的棉布表面,现在覆盖着一层温热的黏腻液体。
新的血液正在从伤口内部往外渗,穿透了纱布的纤维层,洇透了表层。
秦岚的呼吸节奏乱了。
原本微弱但规律的起伏,现在变得急促而浅表,胸腔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陆沉把手抽出来。
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
没有时间去找止血药。
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一眼秦岚的脸。
胡同口的车灯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辆越野车的远光灯已经完全笼罩了面包车的挡风玻璃,强光把驾驶室照得惨白。
司机没有减速。
他把油门踩死在了底板上。
柴油机发出了超载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低头!”
司机喊了一声。
两辆车在胡同口交汇的瞬间,司机猛打方向,面包车擦着越野车的前保险杠挤了出去。
金属撕裂的声音震穿了耳膜。
车冲出了死胡同。
冲进了主路的雨幕里。
身后的引擎声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依然在追赶。
司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了冲锋衣的内侧口袋。
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没有回头。
他把手臂向后伸,越过头枕,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把钥匙。
黄铜材质,很小,齿痕磨损严重,上面拴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编号牌。
“我女儿病房储物柜的钥匙。”
司机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雨刷器在最高档位疯狂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流刮成一片模糊的扇形。
“里面有顾怀璋所有秘密会面的录音备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