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左手从推床边缘松开,指尖碰到了司机摊开的掌心。
黄铜钥匙很凉,表面有一层汗液留下的黏腻感。
他捏住钥匙的齿部,连同那个褪色的塑料编号牌一起攥进手里。
金属边缘硌着指腹,硬得发疼。
他没有看那把钥匙。
他的视线落在白布下方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秦岚的下颌线。
原本清晰硬朗的轮廓现在被一层灰败的颜色覆盖,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干净了,呈现出一种缺氧状态下的暗紫色。
她的胸腔起伏频率比三分钟前快了一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管深处极细微的杂音。
气道里有液体。
血或者组织液正在往肺里渗。
陆沉把钥匙塞进冲锋衣的内兜,贴着肋骨的位置。
随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没有开灯。他用拇指凭着肌肉记忆按下了快捷键。
屏幕亮起的微光在车厢里显得极其刺眼。
他把亮度调到最低,单手打字。
“秦岚伤口裂开,需要紧急处理。同时有一把钥匙对应市三院儿科储物柜。”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车身又颠了一下。
他的牙齿磕在了下唇内侧,铁锈味立刻在口腔里散开。
信号格只有一格。
他在等。
五秒。十秒。
屏幕顶端跳出了一个气泡。
苏婉的回复极快。
“市三院所有出入口都有顾家人蹲守。但老城区有一家社区诊所刚关门,我认识那里的医生,可以远程指导清创缝合。”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建设南路尾段,红星巷44号。
陆沉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两遍。
市三院去不了。
顾怀璋的反应速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快。
既然医院已经被渗透,那这把钥匙对应的储物柜现在就是一个陷阱。
谁拿着钥匙去开门,谁就会被按在原地。
他必须重新分配手里的筹码。
“前面路口有检查站。”
司机的声音突然压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嘶吼,而是喉咙发紧后挤出来的气声。
陆沉抬头。
透过挡风玻璃的雨幕和疯狂摆动的雨刷器,他看到了前方的光源。
不是路灯。
是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交叉打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光栅。
光栅后方停着两辆黑色的SUV,没有熄火,排气管在雨里冒着白烟。
几个人影站在车前。
没有穿反光背心。没有交警的制服。
他们穿着深色的雨衣,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某种长条状的物体。
看不清是棍子还是枪。
“不是交警。”司机的脚已经搭在了刹车踏板上,但没有踩下去,“是顾家的人在查车。套牌车的车牌号他们肯定已经拿到了。”
距离不到一百米。
面包车的时速还在六十公里以上。
按照这个速度,十几秒后就会直接撞上那道光栅。
陆沉转过头,看向后排的秦岚。
她的呼吸声变了。
不再是急促的浅表呼吸,而是变成了一种拉扯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
每一次呼气的时间都比吸气长,嘴角溢出了一点泡沫状的液体。
嘴唇的颜色已经从暗紫变成了青黑。
失血加上剧烈颠簸导致的二次损伤,她的身体正在快速滑向休克的不可逆阶段。
如果不马上止血、不马上建立静脉通道、不马上处理气道里的积液,她撑不过半个小时。
去市三院等于送死。不去医院等于看着她死。
陆沉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的多余运算。
那些因为“超感重建”带来的副作用——右耳里尖锐的高频嗡鸣、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的紫红色斑块、胃底翻涌的恶心感——全部被他强行压进了意识的最底层。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把人分开。
证据和人不能走同一条路。
他转过身,面向驾驶座。
右手伸进冲锋衣内兜,摸出那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他探过身,越过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直接把钥匙塞回了司机冲锋衣的口袋里。
动作很重,手指用力戳了一下司机的肋骨。
司机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来。
“你带秦岚去社区诊所。”陆沉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极其清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苏婉会联系那个医生。你到了之后,把手机给医生,听苏婉的指导做清创。”
司机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呢?”
“我下车引开他们。”
这两个字落进车厢的时候,司机踩在油门上的右脚僵住了。
车速开始下降。五十公里。四十公里。
“你疯了。”司机的声音劈了,“你一个人?他们至少六个人!你连武器都没有!”
“我有电脑包。”
陆沉直起身,退回后排。
他抓起放在推床旁边的那个黑色双肩电脑包。
里面装着老医生留下的硬盘和那部存有境外账户照片的手机。
这是顾怀璋今晚调动所有外围人手唯一的原因。
只要这个东西在他身上,那些手电筒的光柱就只会追着他跑。
他把电脑包的背带拉紧,双臂穿过肩带,将包死死绑在背上。
胸前的卡扣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车距检查站还有七十米。
司机的手离开了方向盘,试图去抓陆沉的手臂:“你这样下去就是送死!你连跑都跑不动!”
陆沉躲开了他的手。
“我不跑。我只需要让他们看见我往反方向走。”
他的语气太平了。
平到不像是在交代生死,而像是在确认一份交接清单。
车距检查站还有五十米。
强光手电的光柱已经扫到了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惨白的光斑在湿滑的车漆上快速移动。
陆沉没有再看司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秦岚。
白布已经被雨水和渗出的血液洇透了大半,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
她的胸口起伏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
他没有伸手去碰她。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转身,面向左侧的侧滑门。
右手握住了门锁的内侧把手。
用力一拽。
“哗啦——”
侧滑门被拉开了一半。
冷风和雨水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气温骤降的触感像刀片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
雨点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每一滴都带着物理层面的重量。
陆沉的左脚踩在了车门下方的踏板上。
风阻极大。六十公里时速带来的气流试图把他整个人掀回车厢里。
他压低重心,上半身前倾,双手抓住门框的边缘。
车距检查站还有三十米。
对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这辆面包车侧门打开的异常。
两道手电光柱同时甩了过来,直射进车厢内部。
强光刺得陆沉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上留下一大片白色的灼烧残影。
他没有犹豫。
松手。
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惯性带着他以极高的速度向后抛了出去。
他没有试图站立。
在这种速度和湿滑的路面上,双脚落地意味着骨折。
他蜷缩起身体,双臂抱住胸前的电脑包,肩膀和后背先接触地面。
“砰!”
后背砸在柏油路面上的冲击力让他的肺里瞬间排空了所有空气。
紧接着是翻滚。
粗糙的路面撕扯着冲锋衣的面料,碎石和积水不断撞击着他的肋骨、大腿、后脑勺。
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翻滚中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全是混乱的光影和水花。
第四圈的时候,他的身体偏离了路面,越过了路基的边缘。
失重感传来。
他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污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
冰冷、腥臭、混杂着机油和腐烂落叶的气味直接冲进了鼻腔。
他的后背撞在了排水沟的水泥护壁上。
钝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污水趁机灌进了嘴里。
他吐出一口泥水,双手撑住沟壁,把身体往下压了压。
头顶上方,面包车没有停。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他掉落的位置擦了过去,继续向前方驶去。
速度降下来了。
引擎声变得沉闷而缓慢。
陆沉趴在排水沟的污水里,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水中,上半身贴在冰冷的水泥沟壁上。
他抬起头,视线刚好与路面齐平。
雨幕中,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正缓缓驶向那两道交叉的强光手电光柱。
车速很慢。慢到能看清车轮卷起的每一片水花。
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面包车的车身上来回扫动。
随后,一个粗哑的声音穿透了雨声和引擎声,砸进了排水沟里。
“停车!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