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尾音被雨声迅速吞没,但陆沉听得一清二楚。
他整个人趴在排水沟底,污水已经漫过了胸口。
水温极低,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腥臭味。
冲锋衣的面料吸饱了水,变得沉重,紧紧贴在皮肤上,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布料在肋骨上摩擦的阻力。
他没有动。
双手撑在沟壁两侧的水泥面上,指尖抠着粗糙的苔藓层,把身体往下压到了极限。
水面刚好没过他的下巴。
他把头微微偏转,让口鼻露出水面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头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同时踩在湿滑柏油路面上的声音。
鞋底挤压积水发出的黏腻声响,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雨衣面料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至少六个人。
陆沉在心里默数着脚步的频率和间距。
三双硬底靴,两双胶鞋,还有一双走起路来重心明显偏向左侧的皮鞋。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从路面扫了过来。
惨白的光斑打在排水沟边缘的水泥护壁上,折射出的余光把沟里的污水照得发亮。
光柱移动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沟底探。
陆沉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光线暴露瞳孔的反光,而是为了防止眼睑肌肉在强光刺激下产生本能的痉挛。
他把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每一次吸气只吸入维持大脑供氧的最小气量,呼气时嘴唇贴着水面,让气流顺着水流的方向散开,不制造任何气泡。
光柱落在水面上。
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三秒钟里,陆沉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正在撞击水面。
心脏泵血的物理震动通过水体向外扩散,这是他现在唯一无法控制的变量。
第四秒,光柱移开了。
扫向了更远处的路基下方。
“面包车里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重伤的女人。”
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距离陆沉的头顶不到四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常年抽烟导致的痰音。
“没看见目标。”
另一个声音接话。
这个声音的位置偏左,大概在十点钟方向。
“那个女的血流了一车座,看着快不行了。司机吓尿了,问什么说什么,说半路上有人跳车跑了。”
“跳车?”第一个声音骂了一句脏话,“这种鬼天气,六十码的速度跳车?他当自己是猫?”
“高局说了,陆沉可能分开行动,继续搜周边。”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个人的语速很慢,咬字很清晰,不像另外两个人那么急躁。
陆沉的手指在水下收紧了一分。
高局。
这两个字被他的大脑单独提取出来,存进了记忆区。
顾家外围的搜查人员,嘴里喊出的不是顾怀璋的名字,而是“高局”。
这说明今晚的封锁线不仅仅是顾家的私兵在行动,还有体制内的人在给他们提供情报支撑和指挥调度。
头顶的脚步声开始分散。
有人在踢路边的碎石,有人在翻动垃圾桶的盖子。
金属碰撞的声音、塑料桶倒地的声音,混杂在密集的雨声里,形成了一张嘈杂的网。
就在这时,面包车引擎的声音变了。
原本沉闷的怠速声突然拔高了一个音调,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轮胎碾过积水,缓慢向前滚动。
他们放行了。
司机带着秦岚过去了。
陆沉趴在水里,胸腔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浅呼吸而变得浑浊。
他需要换气,但他没有动。
引擎声还在继续,面包车正在驶离检查站,车轮卷起的水花砸在路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他被留下了。
一个人,泡在零下几度的污水里,背着一个装满致命证据的电脑包,面对六个全副武装的搜索者。
右耳里的嗡鸣声在这个瞬间突然炸开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高频电钻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尖锐的、几乎要刺穿鼓膜的耳鸣。
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捅进了听觉神经。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视野里全是黑色的斑块,那些因为“超感重建”副作用产生的紫红色光晕开始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胃里的酸液猛地顶到了喉咙口。
他想吐。
一旦呕吐,声音会立刻暴露位置。
一旦干呕引发横膈膜痉挛,水面会产生波纹。
陆沉抬起右手。
动作极慢,慢到水面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扰动。他把手背塞进了嘴里。
上下牙齿咬合。
犬齿刺破了手背上的皮肤,直接咬在了掌骨之间的软组织上。
疼痛顺着神经末梢传进大脑皮层,强行压制住了呕吐反射。
血液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咸腥味盖过了污水的恶臭。
他把所有的生理反应都锁死在了这具泡在水里的躯壳中。
脚步声靠近了。
一双胶鞋踩在了排水沟边缘的水泥护壁上。
距离陆沉的头顶不到半米。
拉链拉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水柱冲击水面的声音。
那个人站在沟边小便。
温热的液体溅落在陆沉头顶上方十厘米处的水泥壁上,顺着沟壁流进污水里。
氨气的刺鼻味道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腐臭。
陆沉闭着眼睛。
牙齿依然死死咬着手背。
他没有去管头顶发生的事。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切断了所有与生存无关的感官输入,强制启动了侧写程序。
不是完整的“超感重建”。
他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一次完整的犯罪宫殿构建,强行启动会导致当场昏厥。
他只调用了碎片化的模拟功能。
脑海中,黑暗的空间里亮起了六个灰色的轮廓。
一号位。
刚才说话带痰音的男人。
站在面包车停靠位置的右侧,手里拿着强光手电。
根据他走动时的重心偏移和手臂摆动的幅度,他的左手插在雨衣口袋里,口袋的下坠角度说明里面装着重物。
大概率是一把制式手枪。
二号位。
语速慢、咬字清晰的人。
站在SUV的车头旁边。
他没有参与翻找垃圾桶的动作,双脚间距与肩同宽,重心稳定。
这是一个受过专业战术训练的人。
他的武器不在口袋里,应该挂在胸前的战术背心上。
三号位。
正在他头顶小便的人。
穿胶鞋。
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右腿可能有旧伤或者关节问题。
警惕性最差。
四号、五号、六号。
脚步声分散在二十米半径的外围。
他们在执行标准的扇形搜索阵型。
六个人。
至少两把枪。
一辆未熄火的SUV随时可以作为掩体或冲撞工具。
而他现在的状态:体温正在流失,四肢末端已经开始出现麻木感,右耳的幻听还在持续消耗他的专注力,背上还有一个不能沾水的电脑包。
尿液流淌的声音停止了。
拉链拉上。
胶鞋踩在水泥面上,转身离开。脚步声向着SUV的方向走去。
陆沉松开了牙齿。
手背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血洞,血液立刻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张开嘴,无声地吸入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部扩张带来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对讲机的电流声突然响了。
不是某一个人腰间的对讲机,而是所有人同时响起的公共频道。
“滋滋……所有小组注意。”
一个失真的电子音从六个不同的方位同时传出,在雨夜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立体环绕效果。
“高局最新指示。”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发现陆沉,优先活捉。重复,优先活捉。他身上有重要证据,损坏了谁都担不起。不要开枪打要害,打断腿拖回来也行。收到回复。”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六个声音依次在对讲机里响起。
陆沉泡在污水里,手指慢慢松开了沟壁上的苔藓。
活捉。
这两个字改变了对面所有人的行为逻辑。
如果指令是击毙,他们会保持距离,用火力覆盖可疑区域。
但如果是活捉,他们就必须靠近,必须用手去翻找每一个死角,必须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条缝隙。
对讲机的电流声刚刚切断。
雨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陆沉正准备调整呼吸节奏,为接下来的转移做准备。
一声异响从正上方传来。
不是脚步。不是雨滴。
是金属刮擦水泥的声音。
很尖锐,很短促。
像是一根实心钢管或者撬棍的头部,沿着排水沟边缘的水泥护壁缓缓划过。
声音就在他头顶的正上方。
那个语速很慢、站位最稳的二号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条沟的边缘。
刮擦声停了。
陆沉抬起头。
视线穿过雨幕和沟沿的杂草,他看到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顺着沟壁的内侧,一点一点地往下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