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表面的防滑颗粒刮擦着水泥壁上的青苔,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手探入黑暗的速度不快,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指尖距离陆沉湿透的头发只剩不到五厘米。
污水漫过陆沉的下巴,他的口鼻刚好贴在水面上方两指宽的位置。
他没有闭眼。
瞳孔在黑暗中已经完全放大,死死盯着上方那只逐渐逼近的手。
右耳里的高频嗡鸣在这一刻反而退了下去,所有的听觉神经都被强制集中到了头顶那几平方厘米的空间里。
他听见了那个人呼吸的声音。
很沉,很重,从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打在雨水中,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战术手套的中指指尖碰到了陆沉额头前的碎发。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
他泡在冰水里的右手猛地向上抬起,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手腕。
隔着防水面料和防滑涂层,他能感觉到对方腕骨的结构——桡骨茎突的位置,尺骨的长度,以及皮肤下正在跳动的桡动脉。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拢。
紧接着,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了上去,双脚蹬住沟底的水泥面,腰部发力,手臂猛地向下一拽。
“啊——”
短促的惊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雨水砸碎。
那个站在沟沿的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重心的突然偏移让他的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双脚脱离了地面。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在排水沟里炸开。
污水被砸起半米多高,腥臭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陆沉一身。
落水的冲击力把陆沉整个人往下压了一截,污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立刻松开嘴里的空气,憋住气,双手在水下迅速调整位置。
落水者在疯狂挣扎。
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战术靴踢打着水面,激起大片白沫。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在水下盲目地抓挠,指甲刮过陆沉冲锋衣的面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借着水流翻滚的惯性,整个人贴了上去。
左手绕过对方的肩膀,掌心准确地按在了那人的后颈上。
颈椎第三节到第五节的位置。
他五指收紧,掌根发力,将那颗脑袋死死地按进了污水里。
水下传来沉闷的咕噜声。
那是气管进水后肺部空气被强行挤出的声音。
落水者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
双腿在水下乱蹬,膝盖撞在了陆沉的大腿外侧,带来一阵钝痛。
但陆沉的左手就像焊死在了对方的后颈上,纹丝不动。
他的右手同时开始动作。
顺着对方腰间的战术背心边缘往下摸。
手指掠过尼龙搭扣、弹药包的边缘、对讲机的挂绳。
然后,在右侧胯部的位置,他摸到了硬物。
枪套的轮廓。硬质聚合物材质,带有一个按压式的快拔卡扣。
陆沉的拇指按住卡扣,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卡扣弹开。
他整只手探进枪套,握住了枪柄。
防滑纹理的触感透过湿透的手套传进掌心。
他一把将手枪抽了出来。
这时候,被他按在水下的那个人挣扎幅度已经明显减弱了。
肺部的缺氧让肌肉开始失去力量,原本剧烈的扑腾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搐。
陆沉松开了按在后颈上的左手,让对方把头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呕吐的干呕声。
那人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吸入的却全是混杂着泥沙的污水。
陆沉没有等他喘匀气。
他抬起右手,将那把刚夺来的手枪顶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枪管贴着湿漉漉的皮肤。金属的温度比雨水还要低。
落水者浑身一僵,连咳嗽都停住了。
就在这时,沟沿上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老四?老四掉下去了!”
是那个嗓门很大、带痰音的一号位。
强光手电的光柱疯狂地在沟底扫射,惨白的光斑在浑浊的水面上来回跳动。
“操!谁过去看看!他妈的老四怎么掉进去了!”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
脚步声在向这边聚拢。
胶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硬底靴踏过积水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陆沉用枪口往前顶了顶,抵住了老四的后脑勺。
他凑近老四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
“让他们退后。”
声音极低。
不是威胁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的语调。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穿透了雨声和水流声,直接送进老四的鼓膜。
老四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被呛进去的污水。
他张开嘴,发出的只有破碎的气泡破裂声和压抑的干呕。
他说不出话。
陆沉知道
他也根本不需要老四说出话。
上面的人需要的是活捉陆沉,而不是保护老四。
当老四无法传达指令的时候,上面的人只会认为老四已经被制服或者遭遇了袭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靠近查看。
这就够了。
陆沉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他没有犹豫。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角度,只要扣下去,子弹会直接穿透颅骨。
他扣动了扳机。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击锤落下,打在了空处。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后坐力。
空膛。
枪里没有子弹。
这个认知只用了零点一秒就贯穿了陆沉的大脑。
顾家的外围人员执行活捉任务,配发了枪支,但为了防止走火误杀目标,或者防止底层人员在混乱中失控开枪,他们抽掉了弹匣里的子弹。
或者这把枪本身就没有装填。
原因不重要。结果只有一个:他手里拿着一块废铁。
如果上面的人发现他用一把空枪指着人质,包围圈会在三秒内收缩到极限。
陆沉的右手瞬间松开。
手枪脱手,掉进污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直接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向后拉开,肘关节弯曲到一个极限的角度。
腰部扭转,带动肩胛骨,将所有残存的爆发力集中在肘尖。
“砰!”
肘尖精准地砸在老四的后颈上。第七颈椎的位置。
这不是打架斗殴的招式。这是破坏中枢神经传导的物理打击。
老四的身体连抽搐都没有发生,直接软了下去。
像一袋被剪断了提手的湿水泥,彻底瘫倒在污水里,只剩下本能的微弱呼吸在水面上吹出细小的气泡。
陆沉没有多看一眼。
他转身面向沟壁。
双手抠住水泥面上的缝隙,脚尖踩住一块凸起的砖缝。
双臂同时发力,把自己从齐胸深的污水里拔了起来。
冲锋衣吸饱了水,沉重得像一层铅皮,拉扯着他的每一块肌肉。
他往上爬了三步。
头顶上方,两张脸正探出沟沿往下看。
强光手电的光柱直射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的大脑里还存留着刚才碎片化侧写构建出的空间模型。
一号位在左前方一点钟方向。手里拿着手电。
另一个人在右前方两点钟方向。手里拿着东西。
陆沉翻出沟沿的瞬间,没有选择站起来。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右手直接抓向了地面上刚才那声金属刮擦声的来源。
一根实心钢管撬棍。长度大约八十厘米,表面粗糙,沾满了泥水。
他握住中段,借着翻身出沟的惯性,腰部猛然发力,抡圆了胳膊,朝着左侧横扫出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异常清晰。
撬棍的前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号位的左侧膝盖上。
髌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错位,韧带撕裂的声音混合着骨裂声一起传出。
“啊——!”
一号位的惨叫声刚出口,整个人就向右侧栽倒。
手里的强光手电脱手飞出,在积水的路面上滚了两圈,光柱开始毫无规律地乱晃。
他抱着变形的膝盖在泥水里翻滚,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右侧的那个人反应过来了。
他试图举起手里的东西——一根棒球棍——进行格挡。
但陆沉的动作比他快了半拍。
撬棍横扫的余力还没散尽,陆沉直接松开右手,换左手握住撬棍尾部,顺势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进了对方的防御圈内。
撬棍的尾端直接捅在了那人的胸口。
没有技巧,纯粹的质量和加速度带来的物理冲击。
那人闷哼了一声,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三四步,后背撞在了一辆SUV的车门上,滑坐在地上,半天没能喘上气来。
陆沉扔掉了撬棍。
金属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他没有去管地上哀嚎的一号位,也没有去补刀那个靠在车门上喘气的人。
他的视线锁定了检查站边缘停放的一辆两轮摩托车。
那是顾家外围人员用来机动巡逻的工具。
车身很旧,排气管上全是泥点,但轮胎的花纹很深,适合在这种暴雨天气的湿滑路面上行驶。
他冲了过去。
步伐并不稳健。
长时间泡在冰水里导致的体温流失让他的腿部肌肉开始不听使唤,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膝关节的酸软。
背上的电脑包因为吸了水,重量至少增加了一倍,勒得他肩膀生疼。
但他跑得很快。
十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三秒。
他跨上摩托车的坐垫。
屁股接触到人造革座椅的瞬间,冰凉的水汽透过了裤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下方。
钥匙插在锁孔里。
没有拔。
这种外围封锁任务,车辆随时需要启动转移,没有人会浪费时间拔钥匙。
陆沉的左手捏住离合器,右手拧动钥匙。
仪表盘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绿光。
他的右脚踩下启动杆。
第一次,引擎咳嗽了一声,熄火了。
身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剩下的人正在往这边赶。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第二次踩下启动杆。
“轰——”
单缸发动机爆发出嘶哑的轰鸣声。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尾气,在雨中化作一团白雾。
陆沉松开离合,右手猛地拧下油门。
后轮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了半圈,卷起一片泥浆,随后咬住了地面。
摩托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
风压瞬间扑面而来。雨水打在脸上,像密集的针扎。
他没有戴头盔。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带走体表最后一点温度。
摩托车冲出了检查站的强光区域,驶入了没有路灯的黑暗路段。
他在加速的过程中回了一次头。
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的检查站。
那里不再只有两道交叉的光柱了。
远处的道路尽头,更多的车灯正在亮起。
不是一两辆,而是一整排。
远光灯的光束在雨幕中连成了一道刺眼的白墙,正在快速向这边推进。
挂在车把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不是公共频道,而是一个单独的紧急频段。
失真的电子音在风雨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目标夺车逃了,方向老城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