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被风雨撕扯得变了调,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了陆沉的鼓膜里。
他没有减速。
摩托车在老城区狭窄的巷道里连续压过三个急弯,后轮甩出的泥水打在两侧的砖墙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锁定了前方三百米外那栋尚未完工的写字楼。
那是封锁线的核心。
三辆特警防暴车横停在写字楼的正门前,车顶的红蓝爆闪灯在暴雨中切割出刺眼的光带。
至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已经拉起了三层警戒线,枪口全部指向大楼的各个出口。
摩托车还没停稳,陆沉就跨了下来。
双腿落地的瞬间,膝关节传来一阵酸软的刺痛。
长时间泡在冰水里导致的失温反应正在全面爆发,他的手指末端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手掌的整体握力去控制方向。
背上的电脑包勒进肩膀的肉里,重量压得他脊椎骨节发酸。
秦岚比他先到了两分钟。
她正站在第一道警戒线前,手里举着证件。
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深蓝色的警用冲锋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刑侦大队副队长秦岚,恢复实职,带队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声和引擎的轰鸣。
警戒线后的特警队长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刚走过来的陆沉。
陆沉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排水沟里的黑泥和青苔,手背上还有两个没结痂的血洞,血水被雨水冲成了淡粉色,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跟我一起。”秦岚没有解释,直接侧身让开半个身位。
特警队长没有拦。
两人跨过警戒线,推开写字楼一楼大堂的玻璃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暴雨声被隔绝了大半。
大堂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惨绿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的涂料味和潮湿的水泥气息。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右耳里的嗡鸣声突然变了频率。
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耳鸣,而是变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人声。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过来的,带着明显的电子失真感。
“审判即将开始……”
陆沉的瞳孔收缩了一毫米。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试图捕捉这个声音的来源。
不是大堂里的广播,也不是某个人的手机。
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听觉神经里,是“超感重建”过度消耗后产生的幻听副作用。
“……第一盏灯……”
那个声音继续念着,语调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早就写好的说明书。
纪云帆的声音。
陆沉认出了这个音色。
“走快点。”秦岚在前面催促。
她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陆沉收回注意力,跟了上去。
鞋底踩在大堂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他们刚走到电梯厅的位置,大堂里所有的屏幕同时熄灭了。
不是一两块。
是整面墙的LED广告屏、电梯口的楼层显示屏、甚至前台接待桌上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显示器,在同一秒钟内全部转黑。
大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秦岚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第四秒,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没有画面。没有广告。没有任何常规内容。
整个屏幕上只剩下一个数字。
血红色的字体,占据了屏幕百分之八十的面积。
57:22。
数字跳动了一下。
57:21。
倒计时。
秦岚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不是公共频道,是内部加密通讯。
她按下接听键。
“秦队,直播信号无法切断。”技术科值班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语速极快,“源IP在全球跳转,每零点八秒换一个节点,服务器分布在三十七个国家,我们根本锁不住物理地址。”
“画面呢?”秦岚盯着墙上的倒计时。
“画面还在播。纪云帆在念稿子,背景是一个封闭的房间,看不清具体位置。沈楷的信号追踪断了,但他用的推流设备需要极高的上行带宽,这附近能满足条件的基站不多。”
秦岚松开按键,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看她。
他闭上了眼睛。
眼皮合拢的瞬间,大堂里的冷气、涂料味、秦岚对讲机里的余音,全部被他的大脑强制屏蔽。
他在强行进入犯罪宫殿。
这是极其危险的操作。
半小时前他刚在排水沟里用过一次碎片化模拟,精神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现在强行构建完整的空间模型,相当于在一根已经出现裂纹的玻璃管里继续加压。
右侧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跳痛。
像是有东西在血管里膨胀,顶着头骨往外挤。
紫红色的光晕再次出现在视网膜深处。
他不管这些。
他把刚才幻听中纪云帆念稿的停顿节奏作为第一个锚点。
把直播间画面里光线投射在纪云帆脸上的角度变化作为第二个锚点。
把沈楷操控镜头时呼吸带来的微小晃动频率作为第三个锚点。
三个锚点在黑暗的脑内空间中钉下。
声场环境开始重建。
回声的衰减时间、底噪的频率分布、空调管道的气流声。
数据疯狂涌入。
大脑皮层的温度在升高。
鼻腔里涌起一股铁锈味,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前兆。
三条预推行动线在脑海中同时弹出。
第一条线:三楼消防通道。
热成像轮廓显示防火门后方埋伏着两个人,手持钝器,重心压低,处于静默等待状态。
第二条线:地下二层车库。
一辆未登记的黑色轿车引擎刚刚启动,怠速震动通过承重墙向上传导。
第三条线:大楼外部。
对面天桥的金属护栏后方,有一处异常的反光点,面积很小,符合长焦镜头的镜片特征。
三条线。
以前他最多只能同时处理一条预推线。
两条已经是极限。
现在是三条。
信息量过载导致的时间感知开始出现裂缝。
陆沉猛地睁开眼。
“三楼。”
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就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跑。
步伐很快,但不稳。失温加上精神力透支,让他的平衡感大打折扣。
秦岚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拔枪跟了上去。
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的感应灯没有亮。
只有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在水泥台阶上切出一条条灰白色的光带。
陆沉一步跨两级台阶,往上冲。
二楼。
拐角。
他的大脑里,第一条预推线正在实时运转。
根据刚才建立的模型,当他踏上二楼到三楼之间的第七级台阶时,防火门后埋伏的第一个人应该已经完成了蓄力,会在第八级台阶的位置冲出来。
他的右脚踩上了第七级台阶。
大脑下达了指令:向左闪避,准备应对冲击。
他的身体执行了指令。重心向左偏移,左肩下沉。
但现实慢了半拍。
防火门没有动。
没有人冲出来。
预推模型里的时间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轴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
零点半秒的延迟。
对于普通人来说,半秒钟什么都不是。
但对于正在高速运动、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预推画面上的陆沉来说,这半秒钟的落差直接摧毁了他的平衡系统。
他的左脚按照预推的节奏迈了出去,但脚下的台阶边缘因为积水变得异常湿滑。
鞋底打滑。
支撑力消失。
他的身体失去控制,向前栽倒。
右肩狠狠地撞在了三楼缓步台的铁质防火门上。
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在楼梯间里回荡。
剧痛顺着锁骨传遍右半边身体。
但在身体失控前倾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向后伸出,一把抓住了秦岚冲锋衣的领口。
用力往回一拽。
秦岚原本正紧跟在他身后准备上楼,这股突如其来的拉力让她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楼梯扶手上。
“你没事吧?”
秦岚稳住身形,手里的枪口依然指着上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关心。是警觉。
她第一次认真怀疑眼前这个人。
一个在冰水里泡了半个小时、刚从包围圈里杀出来的人,怎么能在冲进大楼的十秒钟内精准判断出三楼有埋伏?
他凭什么跑得这么笃定?
他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摔倒,而且摔倒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陆沉按住右肩。
锁骨下方的肌肉正在痉挛。
疼痛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混合着之前没干透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流。
“地滑。”
他说。
声音很平,呼吸频率没有乱。
但他的目光没有看秦岚。
他看着楼梯拐角上方的那片阴影。
空无一人。
防火门紧闭着。
什么都没有。
秦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同样什么都没看到。
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防火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金属门板撞击墙壁的巨响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尘。
两个黑影同时从门后冲了出来。
手里拎着螺纹钢管。
动作极快,没有任何废话,借着下冲的惯性直接朝楼梯上的两人砸下来。
秦岚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她没有开枪。在这个距离、这种狭窄空间里开枪容易跳弹误伤。
她直接抬起枪管,用坚硬的聚合物枪身硬接了第一根砸下来的钢管。
“铛!”
火星溅射。
秦岚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她借着格挡的力道向前跨了一步,膝盖直接顶进了第一个黑影的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状。
第二个黑影的钢管已经到了。
目标是陆沉的后脑。
陆沉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右肩的撞击让他的右侧身体暂时失去了协调能力。
但他也没有硬扛。
他顺着重力向下倒,整个人贴着台阶滚了下去,钢管擦着他的头皮砸在了水泥台阶上,崩掉了一块碎石。
楼下的脚步声密集响起。
跟进的特警小队终于赶到了。
战术手电的光柱瞬间填满了整个楼梯间。
“警察!放下武器!”
三个人影从下方冲上来,战术动作标准利落。
不到五秒钟,两名持棍的黑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手腕被反剪,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台阶。
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秦岚喘了一口气,收起枪。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下一级台阶上的陆沉。
陆沉没有看地上的人。
他撑着左边的扶手站了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没有发力。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间尽头的那扇气窗。
气窗的玻璃上全是雨水。
他用左手手背擦掉了一片水雾。
视线穿过玻璃,穿过暴雨,看向写字楼对面的街道。
那里有一座横跨马路的天桥。
再往远处,是天桥后方的一栋高层建筑。
三十多层的高度,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
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在那栋高层建筑的某一个楼层里,有一块玻璃的反光和周围不一样。
不是路灯的反射。
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圆形的亮点。
只闪烁了不到零点二秒。
然后消失了。
秦岚走到了他身后。
“看出什么了?”
陆沉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手背上擦过玻璃留下的水痕混着之前的血迹,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沈楷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