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楷在上面。”
陆沉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他没有等秦岚回应,直接冲向了写字楼的一楼大堂。
玻璃门被暴雨砸得嗡嗡作响,他一把推开门,狂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满了整个胸腔。
失温的身体在接触到冷风的瞬间打了个寒颤,但他的步伐没有停。
脑内的犯罪宫殿还在运转。
刚才在三楼强行构建的三条预推线并没有因为战斗结束而消失,反而因为精神力的持续透支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开始向外延伸。
十二楼。那栋深灰色玻璃幕墙的高层建筑。
他在冲出大门的瞬间抬头看了一眼。
第十二层,靠左侧第三个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留出了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
一条黑色的轮廓正在那条缝隙后方横向移动。
不是静止的观察哨。是正在转移的人影。
“地下车库包抄。”陆沉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很碎,但足够让身后的秦岚听见,“带一队人走B口,别走正门电梯,电梯井里有感应装置。”
秦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刚冲进大堂的特警小队队长。
“听他的,二组跟我下车库。”她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了指令。
陆沉没有跟她一起走。
他独自冲向了马路对面的天桥。
暴雨让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二十米。
柏油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战术靴里都会挤出浑浊的水泡。
右肩的撞击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忽略了这部分痛觉信号。
所有的算力都被集中在了那三条正在实时更新的预推线上。
第一条线更新了。
天桥金属护栏的后方,那个异常的反光点不再是长焦镜头。
反光面积扩大了,表面附着了一层极薄的防水涂层。
结合之前纪云帆直播倒计时里的节奏变化,以及顾家外围人员惯用的清场手段——那是C4塑性炸药。
引爆方式:遥控或者延时。
根据倒计时推算,三十秒。
第二条线更新了。
地下二层车库里的那辆黑色轿车引擎声正在远去。
怠速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轮胎摩擦环氧地坪的尖锐声响。
车辆已经驶离。
第三条线更新了。
高层建筑的外墙上,消防梯的金属踏板正在发出有规律的震颤。
有人在顺着消防梯往下滑。
速度很快,手套摩擦铁管的频率极高。
三条线同时在他的脑子里铺开。
以前他只能选一条。现在他被迫同时感受三种选择带来的后果。
如果直冲天桥去拦截对面消防梯上的人,他会在跑到天桥中段时踩进爆炸半径。
如果绕道从侧面的小巷穿过去,他会多花四十秒,消防梯上的人会落地消失。
如果原地等待爆炸结束再追击,目标会彻底脱离视野。
三种选择在他的神经回路里同时模拟出了三种不同的脚步声。
直冲的脚步声急促、沉重,最后会被一声巨响截断。
绕道的脚步声拖沓、沾满泥水,伴随着错失目标的空白感。
等待的脚步声静止不动,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
脚步声的差异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的大脑无法区分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是预推。
时间错搭的症状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他感觉自己同时站在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上。
一个在跑,一个在转,一个在停。
二十五秒。
陆沉选择了直冲。
他踏上了天桥的第一级台阶。
二十秒。
他跨过了天桥的中段。
十五秒。
脑内预推画面里的火光已经开始膨胀。
十秒。
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预推模型里的时间轴再次和现实发生了错位。
他提前五秒做出了反应。
没有任何预警动作,他猛地刹住脚步,双脚在湿滑的台阶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向后倒仰出去。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
“轰——”
巨响撕裂了雨夜。
气浪从天桥护栏的方向平推过来。
冲击波夹杂着碎裂的金属片、水泥渣和扭曲的钢筋,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向了他原本应该站立的位置。
一块巴掌大的护栏碎片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路灯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热浪卷过他的脸颊,把冰冷的雨水瞬间蒸发成了白雾。
他被气浪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天桥的栏杆上。
“陆沉!”
秦岚的声音从地下车库出口的方向传来。
她已经带队冲了出来,手里的枪指着天桥上方升起的浓烟。
陆沉张开嘴准备回应。
就在他发声的那个瞬间,大脑里的时间感知突然断裂了。
就像一盘正在播放的录像带被人猛地按下了快进键,然后又突然切回了正常播放。
他的意识跳跃了一下。
现实中,他的声音延迟了两秒钟才冲出喉咙。
但这两秒钟的延迟,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对当前物理状态的判断。
他以为自己的右脚还踩在上一级台阶的边缘,但实际上,他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下一级台阶的悬空处。
脚底踩空。
支撑力瞬间消失。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台阶的直角边缘。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
剧痛顺着胫骨一路窜上了大腿根。
他整个人顺着天桥的台阶滚了下去,肩膀、手肘、后背连续撞击着粗糙的水泥面。
冲锋衣的面料被磨破,皮肤直接蹭在碎石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失温。
他滚到了天桥底部的平地上,侧翻了一圈,用左手撑住了地面。
右腿完全使不上力。
只要稍微牵动一下膝关节下方的肌肉,那种钻心的钝痛就会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口腔内壁被牙齿咬破了,一股咸腥味涌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
视线越过天桥的残骸,穿过还在飘散的硝烟,看向对面那栋高层建筑的消防梯。
第七层的位置。
一个黑影正顺着垂直的铁梯快速下滑。
动作极其熟练,双手交替抓握的速度几乎没有停顿,战术靴精准地踩在每一级踏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楷。
黑影滑到了第三层,直接松手,跳进了下方停放的一排废弃集装箱之间的阴影里。
消失了。
脚步声急促逼近。
秦岚冲到了他面前。
她单膝跪在积水中,一把抓住了陆沉的左臂,试图把他架起来。
“你怎么知道有爆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的脸。
陆沉用左手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血迹混着雨水被抹开,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护栏反光不对。”
他说。声音很哑,气息不稳,但没有多余的喘息。
秦岚没有松手。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刚才摔倒的那几级台阶上。
“你摔倒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面。”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询问,而是陈述。
“你的视线往下走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你才踩空的。你像早知道那里会踩空一样。”
陆沉没有说话。
右腿的疼痛正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他必须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去压制这种生理反应,以免它干扰大脑里还在运转的残余预推线。
他沉默了三秒。
秦岚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加密频段的提示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岚没有松开扶着陆沉的手,用另一只手按下接听键。
“秦队,扑空了。”技术科值班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地下车库那辆车是诱饵,里面只有一个定时播放器在循环播放引擎怠速的录音。真正撤离路线不在地上。”
秦岚的手指收紧了,捏得陆沉的手臂生疼。
“在哪?”
“排污管道。大楼地基下面的市政排污主管道,直通老城区的护城河。我们在管道入口的格栅上发现了切割痕迹,刚切断不久。”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顿了一下。
“现场勘查组在管道口的淤泥里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枚胸牌。”
秦岚盯着陆沉的眼睛。
陆沉也看着她。
“锈得很厉害,在水里泡了很久了。”值班员的声音继续传出,“但背面的警徽编号还能看清。”
对讲机里传来翻动物证的沙沙声。
“JX970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