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重复了一遍这串数字。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在陆沉的冲锋衣袖口上。
她没有松开扶着陆沉左臂的手,腾出右手从战术背心的防水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在暴雨中显得极其微弱,她用拇指快速划开锁屏,点进了省厅内部的警务人员查询系统。
键盘敲击声被雨声盖过。
三秒后,页面刷新。
秦岚的视线扫过屏幕上弹出的信息框,瞳孔微微收缩。
“沈楷。”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前市局技术科影像分析员。三年前因私自改装警用监听设备被开除。”
陆沉没有接话。
他的右腿膝盖正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微曲着,胫骨错位带来的钝痛像电流一样每隔几秒就往上窜一次。
他靠在天桥底部的混凝土护栏上,大口喘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冷空气刮得气管发疼。
“把胸牌给我。”他说。
秦岚看了他一眼。
天桥上方的爆炸余烟还在往下飘,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正在排污管道格栅旁打着强光手电做现场勘查的技术员。
不到半分钟,她折返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表面全是黑泥和水渍,里面装着一块长方形金属片。
陆沉伸出左手接过物证袋。
手指接触到塑料袋的瞬间,指尖的冰凉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在意,隔着塑料薄膜捏住了那块金属片。
锈迹已经吃透了表层的烤漆,边缘坑坑洼洼,但背面冲压出来的警徽轮廓依然硬朗,那串JX97033的数字凹槽里填满了黑色的油泥。
他把物证袋贴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脑内犯罪宫殿的残骸还没有完全坍塌。
刚才强行运转的三条预推线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太阳穴的跳痛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但他没有停。
他把这块胸牌的重量、材质、锈蚀程度作为新的锚点,硬生生地砸进了正在崩溃的意识空间里。
画面开始重构。
不是案发现场。是工作环境。
光线暗下来。
空气中出现了一股混合着松香、焊锡膏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这是地下室特有的气味,通风极差,常年不见阳光。
视觉画面逐渐清晰。
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靠墙是一排老旧的铁皮文件柜,柜门有的关不严,有的干脆拆掉了合页。
桌面上堆满了拆解开的电子设备——老式的索尼监视器、报废的对讲机主板、成捆的同轴电缆,以及散落的电烙铁和剥线钳。
沈楷坐在桌前。
陆沉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个人的轮廓。
瘦,肩膀习惯性前倾,颈椎弧度不正常,这是长期低头盯屏幕留下的生理特征。
桌上的工具摆放引起了陆沉的注意。
所有的螺丝刀按照尺寸从大到小排列,手柄朝向完全一致。
焊锡丝的线头被精确地剪成了相同的长度。
哪怕是一块废弃的电路板,上面的飞线也走得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叉。
这不是一个因为贪钱而倒卖警用设备的人能干出来的活。
陆沉的注意力集中在桌角的一台设备上。
那是一台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警用频段扫描仪。
原厂的屏蔽罩被暴力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手工焊接的独立信号放大模块。
走线极其规整,每一个焊点都饱满圆润,没有一丝虚焊的痕迹。
强迫性完美主义。
陆沉在脑内的侧写档案上刻下了这个词。
沈楷私自改装警用监听设备,根本不是为了牟利。
他是在追求技术极限。
他在试图突破原厂硬件的物理瓶颈,去捕捉那些常规设备根本接收不到的微弱频段。
这种人不在乎钱,只在乎自己的技术能不能触碰到天花板。
而这种对技术近乎病态的偏执,极度容易被另一种东西利用。
一种能够提供更高级别技术挑战、更深层理论指导的东西。
或者说,一个人。
右侧太阳穴的血管猛地搏动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打断了重构过程。
陆沉的大脑深处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一排整齐的操作台、统一的黑色工作服、没有窗户的训练室。
这些画面不属于沈楷的过去。
这是他脑内多线预推能力异变后产生的异常碎片。
某种更深层次的关联正在他的潜意识里成型,但他强行把这些画面压了下去。
不能现在说。不能告诉秦岚。
他睁开眼。
视网膜上的紫红色光晕还没完全褪去,现实世界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秦岚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对讲机刚刚放下。
她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陆沉问。声音很哑,喉咙里像卡着砂纸。
秦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周围正在清理爆炸现场的特警,确认没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开口。
“档案室刚回了消息。”她的语速很快,咬字很重,“沈楷三年前的处分记录有涂改痕迹。原文件被人调走了,现在系统里存的那份是复印件,而且复印件上的关键审批签字位置有明显的覆盖打印痕迹。”
她盯着陆沉的眼睛。
“谁有权限涂改三年前的处分记录?还要把原件抽走?”
陆沉用左手撑着身后的水泥护栏,试图调整一下右腿的姿势。
膝关节下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咬住后槽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是涂改。”陆沉说,“是替换。”
秦岚皱起眉头。
“如果是普通的违纪开除,档案留在系统里就行了,没人会去动它。有人动它,说明那份原始记录里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或者,那次开除本身就不该发生。”
秦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特殊提示音。两短一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苏婉发来的消息。
秦岚点开信息,屏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看了两行,呼吸频率明显变了。
“苏婉截获了一封邮件。”秦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贴着陆沉的耳朵,“三年前的内部邮件。发件人匿名,内容只有十个字。”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沉。
黑底白字的界面上,一行宋体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楷可用,安排开除,后续接管。”
陆沉的目光在这十二个字上停留了五秒钟。
“接收方IP呢?”
“已注销。”秦岚收回手机,“苏婉查了路由节点,最后跳转的位置是一个虚拟服务器,物理地址根本不存在。这封邮件在发送后的第三个小时就被彻底粉碎了,苏婉是从底层数据恢复池里捞出来的残片。”
陆沉靠回护栏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在了一起。
沈楷在地下室里打磨焊点的画面、胸牌上生锈的编号、被抽走的档案原件、这封只有十二个字的指令邮件。
“传灯会不是临时起意。”陆沉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秦岚看着他。
“沈楷这类人,在体制内是异类。他们有能力,但不守规矩,迟早会被边缘化或者踢出去。”陆沉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物证袋的边缘,“‘老师’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招募普通人,他只挑这种被体制放逐的技术精英。”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三年前的开除不是惩罚,是筛选。是‘老师’安排的剥离程序。把沈楷从警队的系统里合法地摘出来,切断他和官方的所有联系,然后转入地下集中培养。”
秦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培养什么?”
“三到五年。”陆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给出了一个时间跨度,“足够把一个偏执的技术员训练成一个完美的执行者。沈楷今晚展现出的反侦察能力、推流设备的改装水平、还有撤离路线的设计,都不是一个普通影像分析员能做出来的。他被统一启用了。”
秦岚沉默了。
暴雨还在下。
天桥上方的火光已经被雨水浇灭,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在风中发出嘎吱的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靠在护栏上、浑身是泥、右腿几乎废掉的男人。
他刚才在三楼提前预判了埋伏,在天桥上提前躲过了爆炸,现在又通过一块生锈的胸牌扒出了三年前的底牌。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也越来越不敢信他。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秦岚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响了。
那是专案组的直线电话。铃声在雨夜里极其刺耳。
她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方岩。
专案组组长方岩的声音平时总是中气十足,但现在,那个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
“秦岚。”
“方组。”秦岚站直了身体。
“听着,我只说一遍。”方岩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专案组被上面接管了。”
秦岚的瞳孔骤然放大。
“省厅督察组的人十分钟前到的。两个人。直接进了我的办公室,清空了所有桌面。卷宗、物证、硬盘,全部封存。”
方岩在那头喘了一口气,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搬动铁皮柜的沉闷声响。
“陆沉的‘重新调查权’暂停。”方岩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你们俩,立刻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