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你们俩,立刻归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空洞。
秦岚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她没有看陆沉,只是把手机塞回战术背心的防水袋里,拉上拉链。
动作很机械。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市局大楼的走廊里弥漫着陈年消毒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几根也在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发出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陆沉坐在走廊尽头的铁皮长椅上。
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肿得变了形,冲锋裤的面料被撑得很紧,布料纤维勒进皮肤里。
胫骨错位的地方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浸透了袜筒,黏糊糊地贴在脚背上。
他没有去碰那条腿。
双手平放在大腿两侧,后背靠着掉漆的墙壁,呼吸频率压得很低。
每一次吸气,胸腔扩张都会牵扯到肋骨下方的肌肉,带来一阵钝痛。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连眼皮的跳动都被强行控制住了。
他在听。
隔着三扇关不严的木门,专案组组长办公室里的动静传了出来。
不是争吵,是搬运。
沉重的铁皮档案柜被推过水磨石地面,底座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纸箱被封箱胶带缠绕,撕扯胶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两个陌生的脚步声。
皮鞋底很硬,踩在地上节奏一致,步幅偏大,这是长期受纪律训练的人才有的走路方式。
省厅督察组的人。
门开了。方岩走出来。
他平时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现在敞开着,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他没有看走廊里的任何人,径直走向电梯间。
经过陆沉面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到半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岚从另一扇门里退出来。她反手带上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警务终端。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灰色的对话框,红色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权限受限。
下面是一行小字:您的访问已被上级管理员冻结。
她把终端屏幕按灭,揣进口袋。
走到陆沉面前,弯腰架住他的左臂,把他从长椅上拽了起来。
陆沉的右脚刚一沾地,膝盖下方就传来一阵撕裂感。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左手迅速撑住了墙面,没让自己倒下去。
“能走吗?”秦岚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死不了。”陆沉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市局大楼的后门。
没有走正门大厅。
正门那里停着两辆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越野车,车灯没熄,引擎怠速运转着。
秦岚的车停在地下二层的角落里。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捷达。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陆沉塞了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点火,挂挡,一脚油门冲出了车库通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擦挡风玻璃的橡胶摩擦声。
秦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加密频段的提示音。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用余光扫了一眼放在中控台上的屏幕。
苏婉发来的消息。
“传灯会新预告十分钟后发布。直播服务器已迁移至境外节点,物理地址无法锁定。他们在倒计时。”
陆沉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
“删掉。”他说。
秦岚没有犹豫,拇指长按,点击清除。屏幕恢复了黑色的待机界面。
“他们要把审判权交给公众。”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之前的直播是单向展示,沈楷今晚暴露了技术能力,说明他们的设备升级了。接下来的预告不会是简单的处刑录像,是投票模式。”
秦岚的脚在油门上顿了一下。车速降了五公里。
“让网民决定人质的生死?”她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压抑着的火气。
“对。”陆沉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头枕,“‘老师’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了。他只需要搭建一个平台,把选择权扔出去。公众的每一次点击,都是共犯。法不责众,这就是他的底牌。”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捷达在积水的街道上拐了两个弯,避开了主干道上闪着警灯的巡逻车。
“我副队长权限还能调取三处天网监控。”秦岚突然开口。
陆沉睁开眼,转头看她。
“人事冻结令下达的时候,系统有延迟。”秦岚盯着前方的路面,雨刷器疯狂地摆动,“我的主账号被封了,但我三年前为了查走私案,用个人身份备案过一个子端口。这个端口不在市局的主服务器架构里,走的是交管局的备用线路。刚才在车上我试了一下,还能登进去。”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
“还有呢?”陆沉问。他知道秦岚不会只说这一件事。
“方岩临走前,在走廊里经过你面前的时候,停的那半秒钟。”秦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我风衣的口袋里。我上车后才摸到。是一个U盘。里面是一支特勤小组的联络密匙。没有编号,没有人员名单,只有一个频段和一个十二位的动态密码。”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砖墙,脑子里在快速计算。
方岩被清空了桌面,卷宗被封存,但他提前准备了后路。
这说明方岩在被接管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风向不对。
“去哪?”陆沉问。
“安全屋。”秦岚踩下刹车,车子在一个废弃的汽修厂卷帘门前停下。
卷帘门是从里面拉开的。
苏婉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光柱打在两人的脸上。
安全屋在汽修厂的地下室。
原本是存放废旧轮胎的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指挥台。
空气里全是橡胶老化和机油挥发的气味。
三个显示器并排摆在拼凑起来的木桌上。
屏幕的光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左边的屏幕上是一张高分辨率的卫星地图,画面中心是汉江市北郊的一座废弃印染厂。
建筑轮廓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水塘。
中间的屏幕切成了四个分屏,显示的是热成像扫描画面。
红黄相间的色块在灰蓝色的背景中缓慢移动。
那是印染厂内部的温度分布图。
右边的屏幕密密麻麻全是滚动的数据流和网页截图。
网络舆情监测。
各大论坛、暗网节点、社交媒体的底层爬虫正在疯狂抓取带有特定关键词的信息。
屏幕正中央,一个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09:42。
09:41。
09:40。
投票倒计时。
“服务器跳板在冰岛、新加坡和巴西之间来回切,每三十秒换一次IP。”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语速极快,“强追踪根本来不及,我只能锁死他们下一次预告可能使用的视频编码格式,试图在推流建立的瞬间抓到握手协议的源头。”
陆沉没有坐下。
他的右腿已经无法弯曲,只能直挺挺地站着,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
他盯着中间那个热成像屏幕。
“把卫星图和热成像叠在一起。”他说。
苏婉敲了几下键盘,两个画面融合在了一起。
建筑的俯视图上覆盖了一层温度色块。
陆沉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的血管开始剧烈跳动。
那种熟悉的、像是有人用冰锥从眼眶后方往里凿的刺痛感准时到来。
他没有抗拒,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犯罪宫殿的大门被强行推开。
意识空间里,二维的图纸开始折叠、拉伸、隆起。
平面的线条变成了立体的钢筋水泥。
废弃印染厂的结构在他的脑海中一层层拔地而起。
生锈的锅炉、干涸的染池、坍塌了一半的传送带。
热成像的数据被他转化为三维空间里的温度锚点。
三个异常的高温区域出现了。
在印染厂地下二层的位置。三个红黄色的色块。
陆沉的意识在这个虚拟的建筑内部穿行。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穿过满是积水的走廊,来到了地下二层。
三个地坑。
印染厂当年用来沉淀废料的蓄水池。
现在已经被抽干了,底部铺着防潮垫。
三个地坑的位置在脑海中亮起红光。
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
第一个在东北角,第二个在正南,第三个在西北。
连线。
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陆沉的意识继续下潜。
他注意到了墙壁上的管道。
通风管。
粗大的镀锌铁皮管道沿着天花板延伸,表面布满了铁锈和灰尘。
不对劲。
正常的厂房通风系统是树状结构,主管道分支出若干支管道,分别通向不同的区域。
但这三个地坑上方的通风管走向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
东北角的管道向下延伸了五米后,没有接入新风系统,而是横向折返,穿过了承重墙,直接连向了正南方的第二个地坑。
而正南方的管道又分出了一条岔路,逆向连接到了西北角的第三个地坑。
三条管道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闭环。
而且管道的直径在交汇处突然变窄,加装了手动阀门。
这不是为了通风。这是为了传导。
陆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交汇处的阀门上。
阀门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铸铁,反光率极高。
铜芯。
导电体。
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网膜上残留着紫红色的光斑,现实世界的光线刺得他瞳孔骤缩。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了冲锋衣的领口上。
右腿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踉跄了一步,左手死死抓住了桌沿。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秦岚扶住了他的肩膀。
“三个人质不在不同层。”陆沉抬起头,声音沙哑,气息急促,但吐字极其清晰。
他盯着秦岚的眼睛。
“他们在同一层,三个隔音室里。通风管道是串联的闭环,里面走的是高压电缆。强攻会触发连锁电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