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地下室里只有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雨水顺着通风口铁皮往下滴的闷响。
“你确定?”秦岚问。
陆沉没有回答她。
他松开抓着桌沿的左手,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木桌最右侧的那把折叠椅。
右腿完全无法打弯,他只能靠着左腿发力,把身体砸进椅子里。
“耳机。”他说。
苏婉从抽屉里扯出一副监听级头戴式耳机,递了过去。
线缆在桌面上拖出一道弧线。
陆沉接过来,扣在耳朵上。
隔音海绵压住耳廓的瞬间,外界的风扇声和水滴声被彻底切断。
“把三个直播画面的音频轨单独剥离出来。”陆沉闭着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不要画面,只要环境音。底噪、呼吸声、衣服摩擦声,全部要。”
苏婉敲击键盘。三根手指同时在三个键位上起落。
“切好了。左声道白江涛,右声道沈星,中置声道姚青娥。”
陆沉抬起手,在耳机线控上推了一下音量推子。
声音灌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眉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左边是嘶吼。
不是人在喊叫,是声带撕裂边缘发出的干嚎。
铁链撞击金属栏杆的声音极其密集,频率极快,说明白江涛正在疯狂摇晃困住他的东西。
中间是呢喃。
嘴唇贴着地面或者某种粗糙表面发出的气音,含混不清,带着明显的鼻音和泣音。
姚青娥在念经,或者在祈祷,节奏固定,每隔四秒重复一次相同的音节。
右边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发毛。
陆沉的注意力全部压向了右声道。他把音量推子往上顶了两格。
有声音。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然后是呼吸。
吸气两秒,停顿一秒,呼气三秒。
绵长,微弱,像是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在做最后的待机运转。
沈星蜷缩在某个角落里。没有挣扎,没有出声。
“苏婉,跑波形图。”陆沉说,“把他们三个人的背景底噪提取出来,做频谱分析,然后叠加在一起。”
“明白。”
中间的屏幕画面切换。
三条不同颜色的波浪线出现在黑色的网格背景上。
红色代表白江涛,绿色代表沈星,黄色代表姚青娥。
线条开始跳动。
陆沉睁开眼,盯着那三条线。
他没有看那些代表人声的高频峰值,他看的是底部的低频部分。
那是环境底噪——空调压缩机的震动、远处马路的车流、或者是建筑物本身的结构共振。
“把时间轴对齐。精度到毫秒。”
苏婉按下回车键。
三条波形线在屏幕上横向滑动,最终重合在了一起。
陆沉的瞳孔收缩了。
高度相似。
三条底噪波形的起伏轮廓几乎完全一致。
波峰和波谷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唯一的区别在于,绿色的线和黄色的线,比红色的线整体向右偏移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延迟差多少?”陆沉问。
苏婉拖动鼠标,拉出两根垂直的测量标尺,卡在两个相邻的波峰上。
“0.3秒。”苏婉报出数字,“绿线比红线晚0.3秒,黄线比红线晚0.6秒。”
陆沉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耳机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在同一层。”陆沉看着秦岚。
秦岚站在桌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刚才你说他们在地下二层的三个地坑里。”
“地坑是物理位置,但空间结构是连通的。”陆沉的语速很快,气息因为疼痛而有些短促,“这三个所谓的‘隔音室’,并不是独立浇筑的房间。它们是用同一个大空间隔断出来的。底噪波形高度一致,说明他们处在同一个声学共鸣腔体里。如果是在不同的楼层,楼板的混凝土厚度会直接过滤掉大部分低频共振,波形不可能这么吻合。”
他伸手指着屏幕上那0.3秒的错位。
“这个延迟,是隔音材料的厚度不同造成的。声波穿透第一道隔断墙损耗了0.3秒,穿透第二道又损耗了0.3秒。这说明三个房间是并排的,共用墙体。”
秦岚直起身,转身走向左侧的显示器。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叠泛黄的图纸。
这是她来安全屋之前,用那个没被封的子端口从城建局的老档案库里扒出来的印染厂原始建筑图。
她把图纸摊开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已经发脆,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找到了地下二层的平面图。
“这里。”秦岚的指甲点在图纸上的一个区域,“1987年扩建时挖的三个沉淀池。后来工厂倒闭,这三个池子没有回填。”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图纸下方的管线标注上。
“池子正下方,有一条1987年铺设的工业电缆沟。图纸上标注的是三相四线制,380伏动力电。”秦岚抬起头,“电缆沟是贯通的,从东北角一直通到西北角,正好穿过这三个池子的底部。”
苏婉转过椅子,面对着他们。
“通风管是伪装。”苏婉接上了话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组数据,“我刚才重新跑了热成像的数据模型。那些管道里的温度异常不是因为空气流动,是因为电流通过铜芯产生的热辐射。管道根本没有接入新风系统,里面走的全是高压电缆。强攻破门或者强行切断电源,闭环回路瞬间断开,电容放电,三个房间会同时变成电椅。”
陆沉没有说话。
他靠回椅背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的跳痛已经到了他能忍受的极限。
每一次脉搏的搏动,都伴随着视神经深处传来的酸胀感。
但他必须再进去一次。
群体情绪场。
以前他只能对单一目标进行侧写重建,捕捉一个人的情绪残留。
但今晚,他需要同时处理三个活人的实时状态。
意识下坠。
黑暗包裹了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像水一样蔓延出去,铺满了整个虚拟的地下二层空间。
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滚烫的。
愤怒、恐惧、不甘,混合成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情绪底色。
白江涛在铁笼里撞击栏杆,他的心跳在陆沉的感知中像一面被重锤不断敲击的破鼓,杂乱无章,濒临崩溃。
第二个点是浑浊的。
姚青娥的情绪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黏稠、沉重、充满了绝望的自我催眠。
她的祈祷不是在向神求救,而是在试图麻痹自己。
第三个点……
陆沉的意识触碰到了沈星。
没有温度。
没有波动。
像是一片死水。
沈星的呼吸节拍传了过来。
吸气两秒,停顿一秒,呼气三秒。
这不是正常的睡眠呼吸,这是一种极度刻意的控制。
他在强迫自己的身体进入最低能耗状态。
陆沉试图去抓取沈星的情绪底色。
什么都没有。
恐惧没有了,求生欲没有了,连痛苦都没有了。
这种空白让陆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一个人只有在彻底放弃了所有希望、甚至放弃了对死亡的抗拒时,才会呈现出这种绝对的虚无。
沈星不是在等救援。他是在等结束。
那股死水般的虚无感突然倒灌进来。
顺着陆沉强行建立的感知通道,直接冲进了他的意识中枢。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缺失,而是意义的坍塌。
陆沉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那片死水吞噬,他用来维持犯罪宫殿结构的逻辑锚点开始松动。
白江涛的狂躁、姚青娥的浑浊、沈星的虚无,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这一刻失去了边界,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精神风暴。
陆沉的身体在现实中猛地绷紧。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了折叠椅的扶手,指甲刮擦着塑料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强行切断了连接。
睁开眼睛的瞬间,右眼眶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它顺着鼻梁侧面滑下来,流过颧骨,滴在了冲锋衣的防水面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秦岚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看清了那滴水。
不是汗。汗水不会只从一只眼睛里出来。
“你怎么了?”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警觉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他,而是后退了半步,右手本能地垂到了战术腰带附近。
陆沉抬起左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右脸颊。
湿的。
“催泪瓦斯过敏。”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秦岚盯着他。
天桥底下的爆炸现场确实有催泪瓦斯的残留物,但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
而且催泪瓦斯刺激的是双眼结膜,不会只让右眼流泪。
她在怀疑。
陆沉知道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解释,也没有精力去掩饰。
因为在他的右耳里,在那个已经被摘下的耳机根本不可能传出声音的右耳深处,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
是幻听。
超感重建过度消耗后的副作用。
那个声音很轻,很年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是沈星的声音。
“让我死吧。”
四个字。没有尾音,没有情绪,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这股幻觉硬生生地咽回了脑子里。
“倒计时还有多久?”他问苏婉。
苏婉看了一眼右侧屏幕中央的红色数字。
“三分钟。”
屏幕上的网络舆情监测界面正在疯狂刷新。
投票柱状图上的红色色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白江涛的得票率突破65%了。”苏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网民在刷票。有人在暗网开了盘口,赌他几分钟内会死。”
陆沉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右腿的剧痛让他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站直了。
中间的屏幕上,三个分屏的直播画面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雪花点覆盖了画面。
不到半秒钟,画面恢复了。
但原本分别显示三个人质的三个窗口,合并成了一个。
黑底白字。
没有画面,只有一个音频波形在屏幕中央跳动。
音箱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白江涛的嘶吼,不是姚青娥的呢喃,也不是沈星的沉默。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陌生,冷静,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陆沉,你选救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