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你选救谁。”
音箱里的声音没有停顿,同样的四个字被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地下室里机箱风扇的嗡嗡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苏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有回头,但整个人的脊背绷得笔直。
秦岚的右手已经从战术腰带旁移开,按在了桌面上。
她的视线从屏幕中央跳动的音频波形移到陆沉脸上。
陆沉没有看屏幕。他盯着桌面上那副刚被摘下的监听耳机。
“麦克风。”他说。
苏婉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带底座的电容麦克风,推到他面前。
线缆在木桌上滑过,插头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陆沉伸出左手,握住麦克风的支架,把它拉到嘴边。
距离嘴唇大约十厘米。
他没有清嗓子,也没有调整呼吸。
“我不选。”
三个字吐出来,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传灯会才是凶手,投票者是帮凶。”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极其清晰,唇齿音和气流摩擦的细节通过电容麦克风被放大,顺着苏婉建立的逆向推流通道,直接砸进了那个境外服务器的直播频段里。
说完这两句话,他松开了手。麦克风底座磕回桌面。
音箱里陷入了死寂。
音频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波形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人声,是杂音。
磁带转动时特有的沙沙声,伴随着电流的底噪,还有某种老式录音设备按键按下去时的机械咔哒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箱里冲了出来。
“各单位注意,目标进入视野,狙击手准备——”
这是1998年的现场调度记录。
陆沉的瞳孔在听到第一个音节的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声音。
模拟信号转录成数字文件后特有的失真感,高频部分被削平了,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等等!侧写师说目标情绪还在可控范围,暂缓击毙——”
调度员的声音在继续。
背景里有雨声,有对讲机串频的刺耳啸叫,还有人质断断续续的哭喊。
秦岚的脸色变了。
她听过这段录音。
在省厅的绝密档案室里,作为反面教材被封存在编号042的卷宗里。
那是陆沉职业生涯的终点,也是汉江市刑侦史上最大的一次失误。
“心理专家陆沉判断嫌疑人无即刻攻击意图,建议谈判组继续接触……”录音里的声音还在念着当年的指令。
陆沉的右耳深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
不是幻听。
是生理性的耳鸣。
鼓膜内侧的压力在瞬间失衡,像是有根针从耳道内部往外顶。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左腿膝盖本能地弯曲去卸力,但右腿完全僵直,无法配合,导致他的重心猛地向右侧倾斜。
他的左手撑住了桌面。掌心拍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关掉它!”秦岚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拔音箱的电源线。
“别动。”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气息很短,但命令的意味不容置疑。
他没有闭眼。
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波形线。
那段录音正在播放人质死亡前最后的十五秒。
嫌疑人在听到警笛声后突然暴起,刀锋切开了颈动脉。
录音里传来的是肉体倒地的沉闷撞击声,以及当年那个年轻的、属于陆沉自己的声音——他在喊停,但声音被淹没在了枪声里。
情绪倒灌开始了。
1998年那个雨夜的潮湿空气、血腥味、对讲机里的电流声、人质家属后来的尖叫,所有被封存在犯罪宫殿最底层的记忆碎片,正顺着听觉通道疯狂往上涌。
陆沉的太阳穴血管凸起,皮肤下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不能抗拒。越抗拒倒灌越严重。
他把意识往下压,穿过那些混乱的情绪碎片,直接扎进犯罪宫殿的记忆库底层。
那里存放着他这二十年来收集的所有案卷资料。
不是纸质文件,是被他用超感重建能力固化下来的声音、气味和触觉残留。
他要找2001年的那份口述录音。
意识在黑暗中快速穿梭。
一排排虚拟的档案架在两侧掠过。
他精准地停在了第三排第七层的位置。
抽出一个没有标签的黑色文件夹。
打开。
一段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2001年一起连环诱导自杀案的受害者家属笔录录音。
陆沉睁开眼睛。视网膜上布满血丝。
“苏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砂纸,“把频段切到双向混流模式。把我接下来播的东西,直接压进他们的直播信号里。”
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通道开了。”
陆沉从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微型录音笔。
外壳磨损严重,金属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银色合金。
他按下播放键,同时把录音笔的扬声器贴在了电容麦克风的收音头上。
音箱里,1998年的现场录音还在继续,但很快,另一段声音强行插了进去。
两段音频在苏婉的混流软件里被粗暴地揉捏在一起,然后通过逆向推流通道,反向灌入了传灯会的直播间。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长年失眠导致的沙哑。
“……那个心理师一直跟我说,是我没看好门,是我女儿自己不想活了。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我家沙发上,用那种特别温柔的声音跟我分析我女儿的性格缺陷……”
1998年的录音还在背景里响着,枪声、哭喊声,但被这段新的声音压制住了。
“……直到最后,我真的信了。我觉得我有罪。那个心理师一直说我有罪,直到我信了。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
这段话的内容,和传灯会今晚试图对公众做的事如出一辙。
用心理暗示剥夺他人的生存意志,让受害者或者旁观者主动扣下扳机。
录音播到“直到我信了”这四个字的时候,音箱里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渐弱,是硬切断。
中间的屏幕上,那个合并后的黑底白字画面猛地卡顿了一下。
音频波形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一秒。两秒。
画面出现了马赛克般的色块撕裂,像素点在屏幕上乱窜。
第三秒,画面重新稳定下来。
波形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波形的振幅变得极不规则。
音箱里传出了呼吸声。
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平稳呼吸。
吸气变短了,呼气变长了,中间夹杂着一次极轻微的吞咽动作。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你怎么有这段……”
声音里的冷静消失了。
尾音在发抖。
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监听级设备,根本捕捉不到这种级别的震颤。
林小蔓。
代号“司灯”。传灯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秦岚一直戴着备用的单边监听耳机。
她的左耳扣着耳机,右耳听着地下室的环境音。
在林小蔓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秦岚猛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屏幕,她看的是陆沉。
“你刚才呼吸变了。”秦岚的声音极低,只有她和陆沉能听见。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引起陆沉的注意。
“有十秒钟,你的呼吸模式完全变了。吸气三秒,呼气五秒,中间没有停顿。那不是你的习惯。”秦岚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十秒钟,你像另一个人。”
陆沉没有回答她。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那条刚刚恢复的波形线上。
他不是在听林小蔓说了什么,他是在听她说话之前的那两秒钟卡顿。
视频流卡顿,意味着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出现了丢包或延迟。
而音频流的恢复速度比视频流快了0.4秒。
这说明音频信号的编码节点和视频信号的渲染节点不在同一台服务器上。
音频走的是更近的物理路由。
林小蔓在说话。她的声音被采集,被编码,被发送。
在两秒钟的画面卡顿中,视频流因为服务器切换而中断,但音频流没有。
音频流顺着一条更短的线路直接推了过来。
这意味着,林小蔓发声的物理位置,距离他们用来接收信号的某个基站非常近。
近到不需要经过冰岛的跳板,信号就能直接穿透进来。
陆沉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方位。
他需要确认方位。
“苏婉。”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十秒钟的人格模糊从未发生过,“调出热成像图。切到印染厂西侧。”
苏婉敲击键盘。
中间的屏幕画面一闪,四个分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面积灰蓝色的热成像扫描图。
“锁定废弃水塔区域。”
画面放大。一座圆柱形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屏幕中央。
“逐层扫描。从底层往上。”
灰蓝色的背景上,一楼没有异常色块。二楼没有。
扫到三层的时候,屏幕中央亮起了一个点。
红黄色的高亮色块。
单一人形热源。
那个热源静止在水塔三层的边缘位置,一动不动。
陆沉盯着那个红黄色的光点。
他脑子里快速回放着刚才音频流卡顿时的数据特征,将信号衰减率和物理距离进行换算。
方位吻合。
屏幕右上角的红色数字跳到了最后一格。
00:03。
00:02。
00:01。
00:0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左侧屏幕的直播画面突然亮起。
白江涛被困的那个铁笼正上方,一盏高功率的工业探照灯骤然通电。
刺眼的白光穿透了屏幕,打在地下室的墙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