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音箱里砸出来,没有回音。
陆沉的右耳深处再次响起那种高频的嗡鸣。
鼓膜内侧的压力往上顶,像有人用拇指按住了他的耳道往里推。
他没有去揉耳朵。
他把左手的重量从桌面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
右腿膝盖传来一阵钝痛,顺着胫骨往下走,一直麻到脚踝。
“切断她的音频通道。”秦岚对着领口的通讯器下令。
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切不断。她用的不是常规频段,那根天线直接接入了印染厂内部的工业广播线路,信号是物理硬连进来的。”
音箱里的电流声彻底消失了。安静得不正常。
地下室通风口滴水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水滴砸在水泥地上,间隔大约一点五秒一次。
三公里外,印染厂西侧废弃水塔底部。
雨下得很密。
武岳带着十二个人贴在水塔底部的阴影里。
雨水顺着战术头盔的边缘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
底层入口被水泥封死了一半,剩下的缝隙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
武岳打了一个手势。两名突击队员上前,准备清理入口边缘的碎砖。
第一名队员的作战靴刚踩上入口前那块长满青苔的水泥板,地面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机械弹簧释放的声音。
一张由细钢丝和绝缘胶皮编织的网从地表的落叶层下面弹了起来。
速度极快,带着雨水和泥浆,直接罩向最前面的三个人。
武岳的反应比大脑快。
他往后撤步,但脚下的烂泥让他的重心滑了一下。
他本能地抬起左臂去挡。
钢丝网擦过他的左小臂外侧。
蓝色的电弧在雨夜里闪了一下。
没有火光,只有光。
紧接着是高压电容放电时特有的、类似撕裂厚帆布的噼啪声。
武岳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是疼,是完全失去控制。
整条手臂像一块挂在肩膀上的生肉,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单膝跪倒在泥水里,右手死死按住左臂的肩膀关节,防止身体因为肌肉痉挛而倒下。
“退!全员后撤!”武岳压低声音吼道。喉咙里尝到了铁锈味。
后面的队员迅速拉住前面两人的战术背心往后拖。
电网落回地面,还在积水中冒着细小的气泡。
耳机里传来武岳粗重的喘息声。
指挥车内,秦岚听到了这阵喘息。
她按下通讯键:“武岳,报告伤亡。”
“电击网。隐蔽触发式。电压至少三千伏以上。”武岳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我左臂麻痹了,动不了。一组二组没人重伤,但强攻路线被封死了。水塔外墙没有其他攀爬点,铁梯在电网正上方。”
秦岚的下颌线绷紧。她转头看向屏幕。
热成像图上,水塔三层那个红黄色的人形热源依然停在窗口位置。
那只握着自制天线的手没有移动过半寸。
林小蔓知道他们会来。
她算好了时间,甚至算好了突击组的行进路线。
“撤回安全距离,原地待命。”秦岚松开通讯键。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折叠椅旁的陆沉。
陆沉没有看屏幕。他闭着眼睛。
他的后背靠在指挥车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冲锋衣的防水面料蹭在钢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频率又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代偿性的短促,而是变得极慢。
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他在呼吸。
“把三个直播画面的音频同时接入我的耳机。”陆沉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气流。
秦岚皱眉。
“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做超感重建。你刚才的耳鸣还没停。”
“接入。”陆沉没有睁眼。
秦岚看了他两秒。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苏婉身后,拔下监听耳机的分线器,将三条音频线的插头同时推进了陆沉桌上那副备用耳机的接口里。
她把耳机递给陆沉。
陆沉抬手接过,戴在头上。
耳罩压住双耳的瞬间,外界的声音被隔绝了。
白江涛在铁笼里的嘶吼、另一个未知画面里水管滴漏的回声、以及第三个隔音室里极其微弱的衣物摩擦声,同时灌进了他的听觉神经。
三种不同的环境音。三种不同的空间混响。
陆沉的意识开始下沉。
犯罪宫殿的门在黑暗中打开。
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把感知向外推。
不是视觉。是触觉和听觉的重构。
白江涛所在的空间,背景噪音里有低频的机器轰鸣,频率大约在60赫兹,这是大型工业水泵运转的声音。
空气湿度极大,声波传播时的衰减率很低,说明墙壁表面附着了大量水分。
第二个空间,回声很短促,声音撞到墙壁后立刻被吸收,墙面材质应该是高密度隔音海绵或者厚重的软包。
通风管里传来的风声带有明显的哨音,管道截面积很窄。
第三个空间。沈星所在的空间。
陆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第三条音频轨上。
太安静了。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没有急促的呼吸。
只有衣服布料偶尔摩擦的声音。
频率极低,大约每四十秒一次。
那是人在极度缓慢地改变坐姿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陆沉在脑海中将三个空间的声学特征叠加在一起。
水泵的低频震动通过地基传导。
通风管的哨音在某个节点产生了共振。
三维模型在黑暗中成型。
三个隔音室不在同一栋建筑里。
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地下通风主干管。
管道的走向呈Y字形,交汇点在地下负二层的一个废弃锅炉房里。
模型建成的瞬间,陆沉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精神力正在流失。
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现灰色的噪点,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
他没有退出来。他把感知继续往第三个空间里压。
他要感知沈星的情绪场。
侧写深度的化境阶段,不需要看到人,只需要听到一个人所处环境的微小反馈,就能反向推导出这个人的生理和心理状态。
心跳。通过血液冲击血管壁产生的次声波来判断。
肌肉张力。通过呼吸时横膈膜的升降幅度来判断。
情绪底色。
通过皮肤表面汗液蒸发带走热量时,周围空气湿度的微观变化来判断。
灰白色。
陆沉在犯罪宫殿里看到的沈星的情绪场,是一片没有任何杂色的灰白。
没有心跳加速带来的红色波峰。
没有肌肉紧绷导致的蓝色收缩带。
没有恐惧时肾上腺素飙升引发的刺目亮斑。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口深井般的沉寂。
她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八次。心率不超过六十。体温在下降。
她没有在等救援。她也没有在害怕。
她放弃了。
她在等死。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
视网膜上的灰色噪点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眨了一下眼,噪点变成了指挥车里惨白的灯光。
他的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低头,只是用左手手背在鼻子下方蹭了一下。
手背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通风管。”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三个隔音室共享一条主通风管。交汇点在印染厂东侧地下负二层的废弃锅炉房。沈星在第三个室,最深处。”
秦岚立刻走到电子地图前。
“东侧。”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东侧外墙有两扇被封死的排风窗。方岩!”
她按下通讯键。
“方岩收到。”耳机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雨打在铁皮车顶的响声。
“带你的人去印染厂东侧。找到排风窗,用破拆工具给我砸开。动静越大越好。砸完之后不要进去,在外面开枪,打空包弹,制造强攻假象。”
“明白。”
“林小蔓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西侧水塔。东侧一响,她会以为我们声东击西。只要她的天线方向偏转哪怕十度,苏婉就能重新夺回频段控制权。”
秦岚松开按键,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已经摘下了耳机。
他靠着舱壁,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
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气管里轻微的哮鸣音。
就在这时,指挥车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啸。
不是音箱。
是通讯电台、战术平板、苏婉的笔记本电脑、甚至是秦岚腰间的对讲机。
所有能发声的设备,在同一秒钟,爆发出了一种频率极高、极其刺耳的蜂鸣声。
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苏婉猛地扯下耳机,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在发送大功率干扰信号!”苏婉的声音几乎是被蜂鸣声盖过去的,她扯着嗓子喊,“那根天线不只是接收器!她在用水塔的避雷针做放大器,全频段压制!她想切断我们和陆老师的联系!”
蜂鸣声在车厢里来回撞击。
金属内壁让这种高频噪音产生了叠加效应,震得人牙根发酸。
秦岚伸手去关电台的电源开关。
没用。
干扰信号是通过电磁感应直接在电路板上生成的,关掉电源,喇叭里的振膜依然在震动。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除了陆沉。
他靠在舱壁上,没有捂耳朵。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疯狂闪烁的指示灯,穿过捂着耳朵弯下腰的苏婉,落在了秦岚的脸上。
他的鼻血还在流,顺着人中滑下来,滴在冲锋衣的拉链上。
他张开嘴。
蜂鸣声太大,秦岚听不见。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顶着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往前迈了一步,凑到陆沉面前。
“沈星在等死。”陆沉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他把每个字的咬字都做得很重,重到秦岚能通过他嘴唇的动作和胸腔的震动读出内容。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给我一根荧光棒,我从排水沟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