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拉开战术背心的侧袋,抽出一根十五厘米长的绿色荧光棒。
她双手握住两端,反向一折。
管内的玻璃内芯断裂,化学液体混合的瞬间,幽绿色的光从塑料管壁里透出来。
她把荧光棒塞进陆沉手里,接着拔下自己领口的微型骨传导耳麦,连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通讯线一起递了过去。
“频段切到加密二。”秦岚的声音被车厢里还在震荡的蜂鸣声压得很低,“我盯着你的呼吸波形。有任何不对,我会让方岩直接炸开东侧墙体给你制造撤退窗口。”
陆沉没接话。
他把耳麦的贴片按在右耳后方的乳突骨上,用医用胶带缠了两圈固定死。
荧光棒被他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拉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颌。
指挥车的后门被推开。雨声和蜂鸣声同时灌进来。
陆沉跳下车。
右腿落地的瞬间,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惯性往前带了两步,稳住重心,没有回头,直接朝印染厂西侧的阴影区走。
排水沟在印染厂西侧围墙外五米的位置。
盖板早就被拆了,剩下的半截水泥板斜插在淤泥里。
沟渠宽度不到六十厘米,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弓着腰钻进去。
陆沉蹲下身,把右腿先探了进去。
积水漫过作战靴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袜筒往上爬。
水不是流动的,是死水。
黏稠,厚重,踩下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一层滑腻的絮状物。
那是印染厂几十年排出的化学废料和腐烂植物混合后的沉积层。
他整个人缩进沟渠。
空间瞬间收窄。
两侧的混凝土墙壁贴着他的肩膀,粗糙的表面刮擦着防水面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头顶离他的后脑勺只有不到十厘米,长满暗绿色苔藓的拱顶不断往下滴着冷凝水。
腐臭味是实质性的。
它不往鼻子里钻,而是直接糊在口腔黏膜上。
硫化氢、氨气、以及某种蛋白质高度腐败后的甜腥味混在一起,浓度高到让人每一次吸气都觉得气管在收缩。
陆沉把嘴里的荧光棒拿下来,握在左手。
绿光亮起。光线在水面上铺开,照不到两米外就被黑暗吞掉。
水面漂浮着一层黑色的油膜。
油膜中间夹杂着碎布条、生锈的铁钉、以及一团团分辨不出原貌的絮状垃圾。
他往前挪动。
不能走,只能靠双臂撑着两侧墙壁,把身体一寸一寸往前拖。
右腿无法发力,只能作为配重在水底拖着走。
每移动一步,污水就从靴口灌进去一点,再被体温捂热。
前进了大约十米。
荧光棒的光晕扫过右侧水面。
一团灰褐色的东西浮在油膜上。
体积不大,大概成年人的拳头大小。
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菌丝,但在水流的轻微扰动下,菌丝散开,露出了底下的组织。
是一只老鼠。
皮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皮肤。
腹部膨胀,撑得极薄,能看到里面青紫色的内脏轮廓。
四肢僵直地向外张开,爪子上的指甲还保持着抓挠的姿态。
眼窝是两个空洞的黑点,里面填满了淤泥。
荧光棒的绿光打在鼠尸鼓胀的腹部上,反射出一种湿润的、近乎皮革般的光泽。
陆沉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半秒。移开。继续往前拖拽身体。
十五米。十八米。二十米。
沟渠的走向开始微微向下倾斜。
水流的速度变快了一点,但依然浑浊不堪。
陆沉的双臂肌肉开始发酸。
每一次撑起身体,肩胛骨都在防水衣下面顶出一个尖锐的弧度。
第二十一米。
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体力耗尽。是胸腔里的某个开关被毫无预兆地拨动了。
那种感觉来得极其突兀。
前一秒他还在计算距离和通风管的方位,下一秒,眼眶深处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胀感。
泪腺失控了。
眼泪直接从眼角溢出来,速度很快,不受任何意志控制。
温热的液体滑过颧骨,流进嘴角的缝隙里,尝起来是咸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更多的眼泪砸在下巴上,然后滴落进身下的污水里,连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眨眼。
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视线里的绿色荧光、黑色油膜、灰色鼠尸全部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眼前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景深的灰白。
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第三秒结束时,陆沉抬起右手。
手背上沾着泥水和不知名的黏液,他用拇指根部粗暴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泪水和污泥混在一起,被蹭到了冲锋衣的立领上。
他的眼神重新聚拢。焦距拉回现实。
他张开嘴,喉咙里的气流挤过声带。
“催泪瓦斯过敏。”
声音极低,通过骨传导耳麦的震动传给三公里外的指挥车。
语气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和他几个小时前解释右眼流泪时用的词一模一样。
指挥车内,高频蜂鸣声已经被苏婉用物理断电的方式强行压制了下去。
车厢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空转的声音。
秦岚坐在监听台前,面前是一块十二寸的显示屏。
屏幕上只有一条绿色的波形线。
那是陆沉的实时呼吸频率。
刚才的二十分钟里,这条线一直维持着深且慢的节奏。
波峰宽,间隔长,符合一个人在极度消耗体力时为了节省氧气而刻意压低的呼吸模式。
但在三秒前,波形图出现了断崖式的改变。
波峰突然变窄。间距急剧缩短。
原本每分钟八次的呼吸频率,在两秒钟内飙升到了每分钟二十八次。
吸气极浅,呼气急促。
胸廓几乎没有扩张的动作,全靠横膈膜的快速抽动来维持气体交换。
这不是体力透支的喘息。
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或者处于某种特定创伤闪回状态时才会出现的应激性过度换气。
秦岚的右手大拇指压在通话键的边缘。
指腹感受到了按键弹簧的阻力。
她没有按下去。
屏幕上的波形持续了整整五秒。
五秒后,那条剧烈震荡的绿色线条像被人用手强行按住了一样,振幅骤降,频率迅速回落。
十秒内,重新回到了每分钟八次的深慢节律。
秦岚的手指从通话键上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她盯着那条恢复平稳的绿线,下颌的咬肌绷紧了又松开。
她没有追问那句“催泪瓦斯过敏”的真伪。
沟渠里,陆沉把右手放回水里。
他继续往前拖拽身体。
情绪倒灌的余波还在神经末梢里游走,指尖有轻微的麻木感。
但他把注意力强制收束到了一个点上。
犯罪宫殿里建好的三维模型。
Y字形通风主干管。
交汇点在地下负二层废弃锅炉房。
他现在所处的排水沟,在物理结构上平行于主干管的下方,两者之间的垂直距离不超过一米五。
第二十八米。
他的左手指尖在左侧墙壁上摸到了一条接缝。
不是混凝土的浇筑缝。是金属边缘。
他停下来,把荧光棒凑近。
一块四十厘米见方的铸铁格栅嵌在墙壁上方,离水面大约三十厘米。
格栅的边框已经完全锈蚀,铁锈呈现出一种酥脆的黑褐色,表面布满孔洞。
通风支管。
陆沉把手掌贴在格栅下方的墙壁上。
有风。
极其微弱的气流正从格栅的缝隙里往下渗。
气流是冷的,带着隔音海绵特有的干燥粉尘味。
这证明上方确实连通着那个共享通风系统。
他把耳朵贴向格栅。
污水的臭味和水流的杂音在这一刻被大脑主动屏蔽。
听觉神经的敏感度被推到了极限。
风声。管道共振的低频嗡鸣。
在这些背景噪音之下,有一个不属于机械和气流的声音。
很轻。极轻。
刺啦。停顿。刺啦。
节奏不均匀,力度很弱。
是指甲刮擦墙面的声音。
不是挣扎时的乱抓。
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近乎无意识的抠挖动作。
频率大约是每四秒一次。
沈星。
或者说,在这个空间里被关押的人。
根据之前声波反馈推导出的肌肉张力和心率数据,这个正在抠墙的人,生理状态已经接近停滞。
陆沉仰起头。
后脑勺几乎贴到了沟渠的拱顶。
他把荧光棒举高,光线穿过锈蚀格栅的缝隙,打进了上方的管道内部。
管壁内侧附着着厚厚的灰尘。
在光斑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里,灰尘被破坏了。
有人用硬物在管壁上刻下了痕迹。
线条很浅,刻痕边缘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覆盖上去,说明留下的时间不长。
一个箭头。指向正东方向。
箭头的尾部,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因为刻划者的手部力量不足而显得断续,但笔画的走向非常清晰。
“灯在塔”。
陆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姚青娥。
这是姚青娥的笔迹习惯。
起笔重,收笔拖沓,转折处有明显的顿挫。
她在被转移的过程中,利用经过这段管道的短暂时间,留下了这个信息。
灯在塔。
传灯会的核心控制节点,不在他们锁定的任何一个隔音室里,而是在那座水塔中。
林小蔓不仅是在那里架设天线,她就坐在那个“灯”的旁边。
陆沉收回荧光棒。
他调整呼吸,准备按下耳麦的通话键,把这个坐标信息同步给秦岚。
嘴唇刚张开,气流还没来得及冲击声带。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指甲刮擦声。不是风声。
是人声。
声音从管道深处传下来,经过狭窄的金属管壁多次反射和挤压,到达格栅位置时,已经严重失真。
原本的音色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电流处理后特有的、扁平且带有金属质感的合成音。
没有回声。直达声。
那个声音贴着铸铁格栅的缝隙,直接砸进了陆沉的耳道。
“陆沉,你躲在沟里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