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撞击墙壁的余震顺着金属管壁一路传导下来,铸铁格栅在陆沉头顶发出连续的嗡鸣。
细碎的铁锈粉末还在往下掉,落进他半睁的眼睛里,刺痛感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没有去揉眼睛。
沟渠里的污水漫过他的锁骨,水面的油膜因为刚才那声巨响产生的震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硫化氢的气味依然糊在鼻腔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恶心了。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冲刷的速度压过了所有不适感。
姚青娥的指甲刮擦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隔音室内部那种特殊橡胶地垫上的声音,沉闷,拖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感。
不是林小蔓。
林小蔓的体重和步幅不可能踩出这种动静。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体重大概在七十到七十五公斤之间,走路时重心偏左,右腿可能有旧伤或者关节问题。
陆沉的左手松开了荧光棒。
幽绿色的塑料管脱手,砸进身下的黑水里。
光线在水面上翻滚了两下,被浑浊的悬浮物迅速吞没,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绿晕在污水深处晃动。
沟渠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但陆沉不需要光。
他在过去十个小时里已经把这条支管的三维结构刻进了脑子里。
从水面到上方通风管底部的垂直距离是一点二米。
铸铁格栅已经被他之前用指关节敲击时确认过,固定螺栓锈蚀严重,右侧的两个已经完全烂穿。
他的双手同时抬起,摸黑抓住了格栅边缘。
手指扣进生锈的铁丝网格缝隙里,粗糙的金属表面瞬间蹭破了食指和中指的表皮。
痛觉信号传进大脑,被他直接屏蔽。
双臂发力。
肱二头肌和小臂的屈肌群同时收缩,一百四十斤的体重被硬生生从齐胸深的污水里拔了起来。
水流顺着冲锋衣的下摆往下淌,砸回水面发出沉闷的水声。
他顾不上控制音量了。
通讯链路断了,秦岚听不到他,方岩也听不到他。
现在唯一能改变隔音室里局面的只有物理位移。
右手拇指顶住格栅右侧烂穿的螺栓孔,用力向外一掰。
嘎吱一声脆响,整块铸铁格栅连带着周围的混凝土碎块一起脱落。
陆沉单手托住这块将近十斤重的废铁,没有让它掉进水里,而是侧身把它塞进了旁边的管道夹缝中。
通风口的黑洞敞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机油和干燥霉菌的气流从里面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
陆沉双手攀住管口边缘,引体向上,肩膀挤进那个四十厘米见方的洞口。
太窄了。
他的肩宽超过四十二厘米,要挤进这个空间必须把双肩胛骨向内极度收缩。
冲锋衣的防水面料在粗糙的混凝土边缘摩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他把头先探进去,接着是肩膀,然后是胸腔。
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他只能维持在一个极浅的呼吸状态。
下半身在污水里蹬踏了一下管壁,整个人终于完全滑进了通风管道内部。
管道直径只有六十公分。
这意味着他无法采用常规的手脚并用爬行姿势。
他只能把身体蜷缩起来,手肘贴紧肋骨,膝盖顶住胸口,靠着背部和腹部肌肉的交替蠕动往前挪动。
像一条被塞进水管里的蛇。
管壁内部的状况比他从下方观察到的更糟。
九十年代末印染厂使用的镀锌铁皮早就过了防腐年限。
内壁上布满了起泡剥落的防锈漆和凸起的锈蚀斑块。
这些斑块边缘锋利,有些甚至翘起了接近一厘米高的铁皮倒刺。
陆沉向前蠕动了不到两米,右侧小臂外侧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翘起的铁皮划开了冲锋衣的袖口,直接切进了皮肤。
他没有停。
继续往前拱。
左侧大臂又撞上了一块凸起的铆钉接缝,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传上来。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臂的弧度滑落,滴在倾斜向下的管壁上,最终汇聚成一滴,从身后那个敞开的通风口掉了下去。
啪嗒。
血滴砸进下方沟渠污水里的声音微乎其微,但在陆沉高度集中的听觉里清晰可辨。
他不能停。
每多耽搁一秒,隔音室里那个男人对姚青娥做出不可逆动作的概率就增加一分。
三公里外的指挥车内。
应急照明灯的红光在车厢顶部闪烁。
苏婉刚刚手动重启了备用电源,主屏幕上的雪花噪点正在逐行消退,系统正在进行冷启动。
“热成像呢?”秦岚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正在切独立供电的光电探头!”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砸出一连串残影,“宽带干扰只覆盖了射频通讯,红外光学信号不受影响!我调出厂区地下二层的原始热成像图层了!”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灰绿色的俯视图。
这是印染厂地下管网和房间的热分布模型。
常温环境显示为深蓝色,热源显示为亮黄色到红色的渐变。
秦岚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两个区域。
左下角,代表姚青娥所在隔音室的封闭方块内,原本只有一个蜷缩在地面上的微弱黄色光斑。
那是姚青娥。
她的体温因为长时间脱水和虚弱已经降到了三十六度以下,在热成像上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黄绿色。
但现在,那个方块里出现了第二个光斑。
明亮的橙红色。
站立姿态。
身高轮廓在热成像的边缘呈现出明显的肩部宽度特征。
这个人正站在姚青娥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秦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二个人进去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橙红色的轮廓,语速快得几乎没有换气,“体型中等,没有携带长条形高温物体,排除步枪或霰弹枪。腰部没有明显的高温凸起,可能没有佩戴大型战术装备。”
“岚姐,你看三号支管!”苏婉突然喊了一声。
秦岚的视线立刻平移。
三号支管,也就是陆沉潜伏的那条排水沟上方的通风管道。
在热成像图上,一个原本静止在管道底部的暗黄色人形轮廓,突然开始移动。
不是水平移动。
是垂直攀升后,沿着管道内壁快速向东侧蠕动。
那个代表陆沉的热源亮度正在急剧升高。
这是剧烈肌肉运动导致体表温度上升的物理表现。
他在以远超正常匍匐前进的速度往管道深处钻。
“他知道通讯断了。”秦岚盯着那个快速移动的亮点,牙关咬紧,“他放弃了隐蔽计划。他在强爬通风管。”
“六十公分的管子,他穿着全套战术装具,这会把皮全磨掉的……”苏婉看着热源移动的轨迹,声音发干。
“他不在乎。”秦岚打断了她。
她的视线在陆沉的热源和隔音室里的第二个热源之间来回切换。
陆沉的移动方向非常明确。正东。直奔姚青娥所在的隔音室。
“计算他的到达时间。”秦岚命令道。
“按照现在的移动速度,管道直线距离大约二十米,加上Y型岔口的减速……最多三分钟。”苏婉看了一眼测距工具拉出的数据。
三分钟。
秦岚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一下。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通讯全断,突击组收不到指令,她无法告诉陆沉隔音室里的人有没有武器,无法警告他不要贸然打开百叶窗。
她只能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越来越近的热源。
管道内。
陆沉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蠕动次数。
每一次背部肌肉收缩带动身体前移大约是三十厘米。
他已经数了五十次。
十五米。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盐分刺激着结膜,视线变得模糊。
他只能靠手掌触摸管壁接缝的数量来判断距离。
前方出现了一个变化。
原本笔直的管道突然变宽了大约十厘米,气流在这里产生了明显的分流。
Y型岔口。
陆沉停了下来。
他的胸腔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心脏跳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左边还是右边?
他闭上眼。
大脑深处的某个开关被强行推了上去。
超感重建。
犯罪宫殿的模型在黑暗中瞬间展开。
这不是魔法,这是他二十年侧写生涯积累下来的极端空间记忆能力。
他曾经研究过这家印染厂1997年的原始建筑图纸,那些线条、标高、通风管道的走向图在他脑子里存了整整十年。
主干管在东侧第十五个支撑架处分叉。
左侧支管向下倾斜五度,连接二号锅炉房的废弃排气口;右侧支管向上倾斜三度,直通三个隔音室的主通风循环系统。
但姚青娥不在主管道正下方。
她被关在二号隔音室。
那个房间的通风口是从右侧主管道上单独接出来的一段盲管。
不对。
陆沉在脑内的三维模型里转动视角。
如果走右侧主管道,他需要经过一号和三号隔音室的通风口,最后才能到达二号。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点摩擦声都会惊动里面的人。
左侧。
左侧支管虽然名义上通向锅炉房,但在1999年的那次违规改造中,施工队为了省事,直接在左侧支管的中段打穿了一面隔墙,接了一段软管通向了二号隔音室的天花板夹层。
姚青娥留下的箭头指向正东。
“灯在塔”。
她是在告诉他,不要走常规路线。
陆沉睁开眼。
他没有犹豫,身体向左侧扭转,肩膀再次擦过锋利的铁皮边缘,这次是后背的冲锋衣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他钻进了左侧支管。
管道变得更加逼仄。
这里的锈蚀程度比主干管更严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氧化铁粉尘味。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小的铁锈颗粒附着在气管黏膜上。
他加快了蠕动的频率。
手臂上的伤口在不断拉扯中裂得更开,血液不再是渗出,而是随着肌肉的挤压一股股地往外冒。
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到手腕,再滴落在身下的铁皮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痕迹。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
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在缺氧和剧痛的双重压迫下,时间感知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他的手掌摸到了一块不同的材质。
不是铁皮。是塑料。
一段老化的波纹软管接口。
到了。
陆沉停止了移动。
他把身体尽量平摊在管道底部,减少胸腔起伏带来的摩擦声。
正下方,不到两米的垂直距离,就是二号隔音室的天花板。
他竖起耳朵。
耳鸣声已经减弱了一些。
隔音室的门被踹开后,那种厚重的密闭性就被破坏了。
声波可以通过门缝和天花板的通风口传出来。
他听到了呼吸声。
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极其微弱,频率很快,带着明显的颤音。
那是姚青娥。
她处于极度的恐惧或疼痛中,横膈膜在痉挛。
另一个呼吸声沉重,缓慢,每次呼气的时间都比吸气长。
这是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呼吸节奏。
人在准备执行某种需要稳定手部动作的任务时,会本能地调整呼吸来降低心率。
然后,声音响了起来。
男人的声音。
沙哑,像是声带上常年覆盖着一层洗不掉的烟油。
没有经过变声器处理,是真实的肉嗓。
“姚姐,对不住了。”
四个字。
语气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歉意。
但这四个字让陆沉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下方传来了姚青娥的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求饶。
是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气声。
就像是一个人被死死捂住了嘴,所有的惊恐和痛苦都被强行咽回了喉咙里,只在气管里留下了一丝漏气的嘶嘶声。
陆沉屏住了呼吸。
他把手掌贴在身下的管壁上,一点点向前挪动了最后十厘米。
指尖触碰到了百叶窗的金属叶片。
冰凉的铝合金材质。
他微微抬起头,把眼睛凑近了百叶窗最下方那道不到两毫米宽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了一线昏黄的光。
隔音室里的白炽灯还亮着。
光线穿过这道狭窄的缝隙,打在陆沉充血的视网膜上。
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汉江印染厂标准藏蓝色旧工装的男人背影。
衣服的后背上印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
男人正弯着腰。
他的右手伸向地面,手指合拢,正在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