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重型管钳扳手。
铸铁材质,表面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氧化铁锈斑,握柄处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种老式工具在九十年代的工厂里随处可见,重量超过两公斤,砸在人颅骨上不需要第二次发力。
男人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扣住了扳手的握柄。
陆沉的视线穿过那道不到两毫米宽的缝隙,把下方的一切细节强行塞进大脑的处理中枢。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没有闭眼。
男人直起腰。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
五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接触化学染料后洗不掉的灰暗色泽。
下颌的胡茬参差不齐,至少有五天没刮过。
最显眼的特征是他的右手。
那只握着两公斤重扳手的手,正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肌肉疲劳产生的轻微震颤,而是从指关节一直蔓延到小臂肌肉群的剧烈痉挛。
扳手的金属末端随着他手腕的抖动,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残影,偶尔磕碰到旁边的铁质桌腿,发出极轻的“叮”声。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拿着凶器准备杀人的人,手不会抖成这样。
除非他不是来杀人的。或者,他根本不想杀人。
姚青娥坐在隔音室东北角的墙根下。
她的姿势没有变。
后背贴着墙面,双腿蜷缩在身前,双手垂落在膝盖两侧。
指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指甲盖翻卷着,露出下面惨白的甲床。
她没有看那把扳手。
她看着段长海的眼睛。
“段长海。”
这三个字从姚青娥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音量极低,但咬字异常清晰。
没有颤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呼吸急促导致的停顿。
就像是在车间里核对一份生产报表。
“你女儿在六中读高二,对吧?”
段长海的身体像是被通了电。
他刚迈出去的左脚硬生生钉在了橡胶地垫上。
鞋底和地垫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他握扳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但手臂的颤抖不仅没有停止,反而顺着肩膀传导到了整个上半身。
他没有说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的动作显得极其艰难。
“小慧今年十七岁。”姚青娥继续说。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音节之间都保持着恒定的间隔,“上周三下午,学校开家长会。你没去。班主任打电话到你原来电工班的宿舍,没人接。后来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段长海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我跟班主任说,你出差了。”姚青娥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脸,“印染厂倒闭六年了,你哪来的差可以出。但我只能这么说。小慧在学校成绩不错,物理能考八十分以上。她不该因为她父亲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电工,被同学戳脊梁骨。”
“别说了……”
段长海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玻璃。
他把扳手换到了左手。
右手的颤抖太严重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这东西落下去的方向。
“姚姐,你别怪我……”
他往前挪了半步。
皮鞋底踩在橡胶垫上,重心依然偏左。
右腿膝盖处有一个明显的僵硬动作,那是陈旧性半月板损伤的典型步态。
“我也不想干这个。我真的不想。”
段长海的眼眶红了。
白炽灯的光线照进他的眼睛,陆沉清楚地看到了一层水光在那层浑浊的巩膜上聚集。
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已经挂在了下眼睑的边缘。
“他们说做完这次,就放小慧回家。”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段长海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尾音劈裂开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破音。
陆沉趴通风管道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镀锌铁皮。
他的呼吸频率压到了每分钟六次。
信息链在这一刻闭环了。
段长海。
汉江印染厂前电工。
1998年下岗潮中被第一批清退的技术工种。
熟悉厂区地下所有的电路走向、变压器位置和总闸分布。
林小蔓需要一个懂电的人来布置水塔里的电击网,也需要一个能进入地下管网而不引起怀疑的内部人员。
她选了段长海。
筹码是段长海的女儿。
这不是一个狂热分子的献祭仪式,这是一场基于软肋的精准胁迫。
段长海手里的扳手不是为了杀戮准备的,是为了逼姚青娥配合某种操作,或者是为了切断某条线路。
但他快崩溃了。
一个处于极度道德撕裂和恐惧中的普通人,手里拿着一件致命钝器,这比面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危险。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动作。
陆沉的小臂外侧还在往外渗血。
血液顺着冲锋衣破损的布料洇开,黏腻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
他不能动。
现在跳下去,段长海受惊之下挥动扳手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姚青娥现在的身体状况躲不开任何一次物理打击。
必须等。
等一个变量。
就在这时,陆沉右侧耳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不是骨传导贴片。那个东西已经在沟渠里被他扯断了。
震动来自他领口内侧夹着的一个备用微型接收器。
这是秦岚在出发前强行塞进他战术背心夹层里的独立频段设备,不走主通讯链路,只接收单向模拟信号。
沙沙的电流声。
断断续续。像是指甲划过砂纸。
接着,电流声中切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被压缩到极限的人声。
“陆沉。”
两个字。
秦岚的声音。
不再是指挥车里那种通过数字加密处理后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而是带着明显喘息声和背景杂音的真实肉嗓。
“收到就敲一下。”
陆沉没有改变身体的任何姿态。
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弯曲,用指关节侧面轻轻碰了一下领口接收器的塑料外壳。
极轻的一声。
耳机里的电流声停顿了零点五秒。
随后,秦岚的声音再次切入,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扰有规律间歇。苏婉抓到了扫频发生器的波形特征。每隔三十秒,宽带阻塞会出现两秒的信号衰减盲区。我只能在这个窗口期给你发单向语音。”
陆沉的下颌骨微微放松了一毫米。
“方岩带第二突击组改路线了。不走东侧墙体。他们从厂区北侧废弃的排污下水道潜入了。避开了电击网的覆盖范围。预计三分钟到达你正下方的检修井。”
秦岚的声音在两秒的窗口期末端开始变得模糊,电流的嘶嘶声重新涌上来。
但在信号被彻底吞没之前,最后一句话清晰地砸进了陆沉的耳朵。
“别硬来。等我们。”
信号断了。
陆沉闭上眼。
三十秒一次的间歇。两秒的窗口。三分钟后的支援。
他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倒计时。
一百八十秒。
隔音室里,段长海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重心完全压在了左腿上。
右腿拖在后面,皮鞋尖在橡胶垫上蹭出了一道黑色的划痕。
“姚姐,你帮我把那个配电箱打开就行。”段长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只要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红线剪了。林老板说了,只要你配合,什么事都没有。小慧今晚就能回宿舍。”
姚青娥没有动。
她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的频率依然维持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段长海,你认识林小蔓多久了?”
“我……我不认识她。是他们找的我。戴着头套,我不知道是谁。”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把女儿的命押进去了?”姚青娥的语气没有起伏,“六中高二的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小慧每天晚上都要走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回职工家属院。你觉得,一个能把你弄进这里的人,会因为你剪了一根红线,就让你女儿安安全全地走过那条巷子吗?”
段长海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拍。
他握扳手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姚青娥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他手里的扳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三号车间修锅炉用的管钳。你以前教过小慧怎么用万用表测电压。你是个电工,不是个拿铁疙瘩砸人的流氓。你现在手抖成这样,你砸得准吗?你要是砸偏了,没弄死我,你女儿怎么办?”
段长海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心理防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陆沉在上方看得很清楚。
段长海的瞳孔在放大,颈部肌肉的紧绷状态出现了不规则的松弛。
这是一个人在极端压力下即将做出非理性决策的前兆。
他可能会扔掉扳手跪下来。
也可能会闭上眼睛胡乱挥出去。
倒计时还有一百四十秒。
段长海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胸腔高高鼓起,像是要把隔音室里所有浑浊的空气全部抽干。
他举起了扳手。
沉重的铸铁工具被抬过了肩膀的高度。
白炽灯的光打在生锈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暗淡的红光。
“对不起,姚姐。”
段长海的声音不再发颤了。
这是一种放弃挣扎后的死寂。
他拖着右腿,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就在他的左脚即将落地的那一瞬间——
头顶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敲击声。不是摩擦声。
是金属被暴力扭曲、撕裂时发出的那种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整条六十公分直径的镀锌铁皮管道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震荡起来。
